先是四支卷轴,三细一粗。
然后又是三方小盒,并两件用纸裹着的物件。往茶几上放的时候,能听到“嗡嗡”的震响,一听就是铜器。
看他手法挺熟练,有条不紊,王丽英本能的多看了两眼。
林思成似有所感,抬起头笑了一下。
咦,小伙子挺俊,也不怕生,而且手脚也麻利。
看面貌,顶多也就大学毕业,应该是院里刚招的实习生。
只是好奇了一下,老太太并没有多问,看着茶几上的东西。
盛国安也来帮忙,先拆开了一幅画。
几双眼睛齐齐的看了过来,包括吴兴昌、何久田、王丽英,也包括刘安达。
吴兴昌专攻陶瓷,是如今国内考古界、鉴定界硕果仅存的泰斗级古陶瓷专家。
字画他当然懂,但刘安达比他更懂,论古书画的功力,以及资历和地位,与他在古陶瓷界的地位旗鼓相当。
王丽英同样专攻陶瓷,字画也学过,但只是顺带。何久田则专攻玉器,其次料器(玻璃器),书画基本没有过涉猎。
所以,三位只是静静地看,没有说话。
刘安达同样在看,他先看了看裱褙,又看了看轴,还边看边念叨:“泾阳北宣的纸,巴山松的轴?”
就十来个字,林思成却精神一震:老先生,你厉害了?
只是一眼,能看出泾阳北宣不稀奇,他能看出来,盛国安也能看出来。但要说巴山松,那着实有些强人所难。
这是秦岭独有的松科种,仅存于米仓山,化龙山。剥皮后,木质纹理如蛇褪下的皮,所以又称白蛇松。
但问题是,这根轴镶在这幅画上,已经有五百多年的历史,木芯已然糠化,哪还能看出什么蛇皮纹肌理?
给个眼力浅些的,别说巴山松了,他连是这是什么木料都认不出来……
正惊诧间,老人又念叨了一句:“延安赤焰墨,商州朱砂、潼关赭石、蓝田石绿……”
稍一顿,老人闭着眼睛想了想:“明初的陕西名家?”
林思成愣了愣:都说老眼昏花,这位倒好,连个放大镜都不用?
而且还看的贼准……
暗忖间,老人又念叨:“画的挺有特点:石纹皴,崩石点,铁凿皴、破笔法……石纹如巨斧劈裂,棱角锐利可割纸。幅雨丝斜刺如箭,云团如裹尸布缠山,焦墨点苔密如弹孔,留白处又似雪崩倾泻?”
“咦,明初王履的华山图?”老人啧啧称奇,“这一幅还是主图?”
林思成很想竖个大拇指,盛国安早已见怪不怪,递了个“别太惊讶”的眼神。
其他的三位老专家齐齐的围了过来。
“王履的华山图,我记得院里就有?”
“有,还不少,有二十九幅,另外十一幅在上海博物馆……”
“原作更多,足足七十二幅,但清末的时候被那兄弟俩偷着卖了大半……包括上海那十一幅,也是建国后才从民间征集回来的……”
“能找到主图,也算是不错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了好一会,盛国安才收了起来。
这次没让林思成动手,盛国安打开第二幅。
刘安达瞄了一眼:小品扇面,虚谷的松鼠图?
特点很明显:其他画家画松鼠,必讲究圆而润,灵而动,唯有虚谷,反其道而行,讲究劲瘦:
松鼠身躯为钝三角形,焦墨散锋撕出锯齿状毛刺,似松针画法,又似金石皴痕。
且鼠眼必有方眸:以金石篆刻刀切石的技笔,使鼠眼呈菱形或方孔钱形,冷光如刃。
乍一看,不但潦草,还透着几分野性。
看了看纸,看了看画,又看了看跋和印,刘安达一脸狐疑:“一眼大开门的东西,这跋和印这么清楚,这有什么好看的?”
“确实一眼真!”盛国安笑了笑,比划了一下:“但是在西冷印社拍卖会上拍的,就花了七万八!”
多少?
刘安达愣了一下,又看了看画:能把松鼠画的跟炸毛狮子似的,既野又凶,除了虚谷,不会有第二个人。
纸、轴、墨更没问题,整张画浑然一体,没有任何修补或做旧的痕迹。
再看印:他再是老眼昏花,至少知道画心的那方《镜塘心赏》印是谁的。
以及边上那半方《卫士》的骑边章又是谁的:这是他的老师,民国时“上海第一收藏家”、鉴定家、著名画家、教育家吴湖帆的鉴藏印。
建国后,他受聘上海文管会聘请,担任上海文物保管委员会委员,上海文物鉴定收购委员会委员。这方印全文为《文物卫士》,专用来官方调拔文物。
镜塘即钱镜塘,晚清民国时期上海的大收藏家,鉴定家。建国后,他捐给国家的名家字画、印章有数千件。
由此,这幅画应该是钱镜塘旧藏,建国后捐给上海文物部门。之后吴清帆鉴定,然后入库收存。“卫士”的骑章印,应该就是那时候盖的。
所以,就凭这两方印,别说七万八,七十八万能拍回来,都能算得上捡漏。
关键的是,西冷印社拍卖会?
这不就等于,西冷印社走宝了?
几位专家精神一振,脸上露出八卦的表情:盛国安没说慌,真叫他们来看稀奇了?
刘安达指了指画:“怎么漏的?”
“一是字,评估师只知虚谷颜柳兼修,笔力冷硬,看这但这上面的款识秀丽宽瘦,就以为昌仿作。二是纸,扇面不是晚清时期苏逝常见的皮纸,而是用化学方法漂白的木浆纸。
其次,《镜塘心赏》钢印的位置不对,没盖在留白处,而是盖在鼠背上。最后,评估师不知‘卫士’章的来历……”
几个老专家怔了一下。
乍一听,就觉得挺不可思议。但细一琢磨,又合情合理。
如今的西冷,早已不是以前的西冷。
而拍卖公司只是个中介平台,有人拍就赚佣金,没人拍也没损失。评估师虽然有些生搬硬套,死扣框框,但反倒说明职业素养挺高,没有以次充好,以假乱真。
刘安达叹了口气:“收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