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敷、梅颐、张俭等几名柤中核心人物看着老三如此形状,一时间全都瞪大了眼,莫名其妙。
“大兄,二兄…咱们要不…要不还是直接归顺了大汉罢?
“你们两位兄长没有去江陵,没有看到那天子,没有看到那场面,不知道害怕,我却是真的害怕啊!”
梅老三说话间已是断断续续,泣不成声了。
“朱然的尸体,留赞的脑袋,还有堂下站着的那些吴国降将,实在是太令人害怕了……
“我自认…咱们梅氏兄弟的本事是绝比不过曹真、张郃、司马懿,也绝比不过曹休、陆逊、朱然这些魏吴大将的。
“咱梅氏兄弟脑袋下的脖子,想来也是绝没有曹真、张郃、朱然、留赞…没有这些人脖子硬的。”
老大听着这番话,整个人心思错愕复杂。
老二则是对梅川如此言语作态表现出恨铁不成钢的厌恶,恼怒同一个娘胎出来的,这厮怎的竟如此软弱?
“你果然被蜀人吓破胆了!都四五十岁的人了,还哭成这鸟样,当真以为自己三岁吗?!
“四十年!整整四十年血汗,四十年经营,四十年在刀尖上跳舞,在夹缝里求生,才有了柤中今日民夷十万,坞堡相连,田畴膏腴,精悍部曲上万的大好局面!
“刘禅起势不过短短两年!
“难道就这么短短两年!
“咱们父子兄弟一手一脚开辟的柤中之地,竟要因他一场胜仗,几句狂言…就一变而为咱们梅氏的葬身之地了吗?!”
“无论怎么讲,柤中是咱们梅家的柤中!它不姓刘,不姓曹,更不姓孙!它的命运,该由咱们梅家人自己来决定!
“他刘禅想要?可以!
“拿出足够的诚意,给出咱们无法拒绝的条件,承认咱们在这里拥有的一切!
“想空口白牙,或者施舍点残羹冷炙就让咱们跪着把基业送上去?他刘禅做梦!
“你们俩也是!”梅颐先后指向老大跟老三。
“若不能达成一致,联魏击蜀,咱们三兄弟便就此分开罢!你们去降你们的蜀,我自率部归魏!日后刀兵无眼,也没兄弟了!”
这下子,室内彻底寂静。
梅川也不哭了。
梅敷也变了颜色不再作声。
他何曾想过,曾经亲密无间相互扶持一起壮大柤中的兄弟,竟也将上演一出兄弟阋墙的戏码?
他站起身来,看着慷慨激昂的老二,又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三弟,最后稍稍瞥了一眼不言不语的张俭,终于对着老二缓缓开口:
“二弟,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你是觉得,咱们现在就该押注曹魏?”
“不是押注,是雪中送炭!
“曹休新败,正是最需要支持的时候!
“咱们此时表态,要粮要甲,他必不敢不给!
“待咱们得了补给,壮大实力,将来无论是魏是蜀是吴,想动柤中,都得掂量掂量!”
梅颐看老大终有意动,又道:
“我对蜀汉其实没太大意见。
“只是如今这三家…不,魏蜀两家,谁也不敢说就能一统天下!
“咱们若此时就急吼吼地去投他刘禅,他轻贱咱们不说,万一将来曹魏卷土重来,蜀汉失势,咱们又哪里能讨得到好?
“咱们现在该做的,不是再去江陵摇尾乞怜!
“而是立刻联络曹休,向他表忠心,要粮草,要甲兵!
“告诉他柤中永为大魏屏藩!
“告诉他我梅氏兄弟愿助他重整旗鼓,共抗蜀寇!”
“……”梅颐继续长篇大论。
待他一番言语结束,梅老三依旧扶着几案,瘫坐在地,梅敷则在沉默良久后忽然看向张俭:
“军师,你对此事怎么看?”
张俭不假思索地点了头:
“颐公所言,确有道理。”
此言落罢,三兄弟再次开始了一番颇为激烈的讨论,而张俭却再没了听的心思,思绪直接回到了江陵城中的天子行在。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那位大汉天子所以会直接拒绝抚纳柤中,未必真是轻视…未必真是不想使柤中大汉屏藩。
也不对…或许确有几分这种意思。
但至少有这么一个层面:那位天子在表达厌恶梅氏朝秦暮楚,不接受抚纳柤中的同时,也在等梅氏兄弟主动去联络曹休。
以此,为大汉夺取荆南、交北争取最宝贵的时间。
大汉初得江陵,需时间整顿。
吴国初败,也需要时间整顿。
但曹魏在夏口仍有大军两万,败军溃卒聚合也有一两万,如果柤中确定不会投蜀,那么就可以趁吴国最最虚弱之时,往夺夏口!一旦如此,孙权休矣!
虽说曹魏如今内忧外患,此举大有赌博之嫌,但登基以来屡战屡败连连覆军杀将的曹叡,这种时候真的还能保持理智吗?
曹真失关中,曹休败江陵,不论是曹叡还是曹氏宗亲,都已经威严扫地了!
曹休何等骄傲?
说不得就会摇摆不定!
而他也一定能想到,曹叡或许也在摇摆不定!也不想放弃这个夺取夏口取一小胜甚至大胜的时机!
摇摆不定,就会传讯洛阳!
等待洛阳消息的这段时间,就能阻止魏吴联手!
这段时间,短则两旬,多则两月,足够大汉平定荆南了!
孙权此刻恐怕已在遣使跟曹休进行谈判了。
假若柤中归了汉,曹休不用跟曹叡联络,就可以直接给孙权答复,撤夏口之军,让孙权得以把大军派去支援荆南,不使汉得荆州。
而现在柤中确定助魏,曹休还舍得直接撤夏口之军吗?口头上说可以联吴击蜀,孙权会信吗?
不得不说,这一点是他张俭从来没有想过的。毕竟柤中实在是太过重要太过抢手,他甚至从来没想过大汉会拒绝,更别说直接拒绝,还是以威胁警告的方式直接拒绝。
如今看来,柤中固然重要,固然炙手可热,但一个确定的敌人,比一个不确定的盟友更好对付,这是大汉从孙权那里得到的教训。
事实上,柤中之地确实是曹魏极其重视却不能制服,又不愿用武力制服,更不可能将之推向汉吴的一块地盘了。
历史线上,曹叡死的当年,吴国又来了一次全面北伐,朱然、孙伦五万大军负责攻打襄樊,第一次攻破樊城外围,而诸葛瑾、步骘三万大军负责攻打柤中。
曹魏朝廷却普遍认为吴国无能,有自溃之势,不必理会,等到他们久攻不下,自己就会撤军了。
司马懿觉得这群人实在离谱,极力谏阻曰:
“柤中民夷十万,隔在水南,流离无主,樊城被攻,历月不解,此危事也,请自讨之。”
就是怕柤中这十万民夷一万武装部曲见曹魏竟不南下,迫于压力直接降了吴,又或者被吴剿灭。
等到司马懿统大军南来,朱然、诸葛瑾、步骘等大将才终于撤走,柤中此后亦不再摇摆,事实上成为了曹魏的附庸,为其所用,毕竟柤中梅氏看出了,吴国是真没用。
而吴国此后的北伐战略,也不再是攻打襄樊,而是卯足了劲接连不断地攻打柤中。
朱然此战后的次年再伐柤中,过了两年再伐,又过了两年又再伐,可以说朱然人生的最后十年一直在北伐柤中,直到他病笃不能再战。
而此时,吴国的陆逊、步骘、诸葛瑾俱已病老故,西线也就再也没有能够北伐的大将了。
与此同时,此后的柤中再也没有出现过文字记载,应是成功被曹魏和平吸收了,之后的几百年大乱也没有出现过割据的情况,此地被牢牢控制在几个朝廷手中。
“柤中不能丢,梅氏不会降。”就在此时,梅敷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中每一个人。
“二弟,你明日亲自去一趟襄阳。
“不,不要去襄阳城,直接去汉津见曹休。
“告诉他,柤中十万民夷心向大魏,愿为大司马前驱。
“但…柤中粮草匮乏,甲兵朽坏。
“若大司马能在战事结束后拨粮十万,铁铠二百,弓弩千张,柤中必出精兵五千,助大司马东取夏口,南定荆襄。”
他又看向梅川跟张俭:“老三,张先生,你们这几日不要外出,就在堡中待着。”
梅川和张俭哪里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呢?双双躬身领命。
梅敷满意地点点头,却又补对梅颐补了一句:
“记住,见到曹休时,姿态尽量放低些。他向来骄傲,新败之下,最忌旁人轻视。
“不过……也不要太过恭敬,其中的度,你自己拿捏。”
“弟明白!”梅颐重重颔首。
梅敷挥挥手:“都去歇息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众人离开。
梅敷送走众人,亦来到屋外,看着天思绪良久。
“刘禅真的会坐视柤中与曹休联手么?
“若是不会,他接下来又会如何出招?”
梅敷不知道。
他只知道,柤中这艘船,已经在惊涛骇浪中航行了四十年,而眼前这场风浪,或许将是四十年来最大的一次。
能撑过去么?
他抬头望天。
今夜无星无月,只有浓重的乌云低低压在坞堡上空。
山雨欲来。
张俭感受到了山雨将来之势,将目光从天上收回,其后紧了紧衣衫入了屋。
刚刚推门,十四岁的独子就从屋里奔了出来,见着他就带着几分期待直接问道:“大人可是在江陵见到大汉天子了?”
“见到了。”
“大汉天子如何?!”
张俭看着眼前这张跟自己少年时候七分相像的脸,目光渐渐虚浮,最后徐言:“身形魁梧,相貌堂堂,纵是那般随意坐着,英武之气依旧勃然难抑,沛然发露,形于言表。”
“勃然难抑……沛然发露……”少年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试图理解其中分量。
张俭复又一叹:“此…真龙之主也,教为父得窥大汉煌煌气象之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