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不知道是几日过去了,以丞相顾雍为首的群臣无数次求见,皆被他拒之门外。
他不想见人,他不敢见人,尤其不想见不敢见那些…那些此刻或许正在心中暗自非议他的人。
可嘈杂声越来越近。
再次到了殿门之外。
“陛下!”
又是顾雍那老物的声音。
“臣等固知陛下哀恸,然国不可一日无主,军不可一日无帅!江陵虽受此大挫,然巴丘、临湘、临烝、夏口犹在!
“大吴三州数百万生民,尽系于陛下一身,陛下可不复振?伏乞陛下进膳视事!”
见殿内的孙权依旧默不作声,中领军胡综生怕孙权饿死恸死了,忙跟着顾雍急切而劝:
“陛下,阵亡将士固然当哀,然哀毁过礼,非止毁伤陛下之身,更毁伤我大吴国本啊!
“蜀虏此战虽然暂逞凶蛮,然而我大吴根基尚在,江东稳如泰山,无可忧者。
“上大将军尚与吕公督徐文向、丁承渊数万大军于巴丘整顿防务,严阵以待,一旦蜀虏敢顺江东来,必教蜀虏有来无回!
“当此之时,陛下须保重御体,以安我大吴百万军民之心!”
依旧是循循善诱,孙权却不知道这些大臣心里想的是什么,且其人心气已经没了,绝不可能靠外人三言两语就恢复过来的。
廷尉郝普本也想开口劝上两句,然而一想到自己汉家降将之身,再想到孙权此刻的状态,生怕自己一开口就激得这位大吴天子背过气去,终究不敢开口。
新近极得孙权宠待的隐蕃看了看郝普颜色,最后对着殿门道:
“陛下,胜负乃是兵家常事。
“今我大吴幅员依旧辽阔,带甲依旧不止十万之众,水师更依旧是天下无敌。
“臣蕃伏乞陛下暂抑哀情,进膳视事,总揽全局,速定应对之策,迟恐生变啊!”
见殿门后的大皇帝依旧默不作声,失魂丧胆,就连平素主要负责监察百官,鲜少与众人一起进行此类劝谏的吕壹也开了口:
“陛下,宫中内外,朝野上下,皆翘首以盼陛下音旨。陛下若长久闭殿不出,臣窃恐流言大起,其后内乱生于肘腋……”
种种声音此刻全部混杂一起,嗡嗡嗡嗡传入孙权耳中,直教孙权脑袋一阵阵剧烈的头痛与眩晕,胃里空灼得厉害,四肢百骸却是冰凉无力得厉害,本就在几月前大病一场,再这样下去,怕不是要直接崩殂了?如此岂不竟连刘备都不如?!
良久,殿门被内侍轻轻推开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昏黄的光线和更清晰的喧嚣声淌了进来。
以丞相顾雍为首,是仪、胡综、郝普、隐蕃、吕壹等重臣,全不顾所谓礼制鱼贯而入,最后在孙权御榻数步外齐齐屈身半跪。
孙权斜眼瞥了一圈这些人,却见这些人也全都凄惨憔悴,显然这几日也不好过,最后无力地将目光投向最近的顾雍。
顾雍应是感应到了目光,徐徐抬起脑袋,一双蕴着沧桑与智慧的眼睛与孙权两眼相对,孙权眼中却是彻底没了过往的风发意气与勃勃雄心。
这些意气与雄心,不是今日才在这位吴主眼中消失的,早在汉吴破盟开战,步骘、诸葛瑾二将在西城大败成擒时,这些意气与雄心就开始在他眼睛里变得暗淡,但在今日,却是消失得彻彻底底。
“陛下,老臣想起一件旧事。”
见孙权没有反应,顾雍继续道:
“建安五年,桓王薨逝于丹徒。
“江东基业遂托付于陛下之手。
“当其时,陛下年少,哀痛不知何为,更甚于今日。
“张公问陛下,方今天下鼎沸,群盗满山,豺狼满道,陛下何得寝伏哀戚,肆匹夫之情哉?此犹开门而揖盗也。
“彼时曹操在北,虎视眈眈。
“刘表据荆,江夏未平。
“山越腹心,屡屡为乱。
“诚所谓天下鼎沸,豺狼满道。
“陛下闻而从之,张公遂奉桓王遗命,总齐文武,亲扶陛下上马,出巡诸军,六郡人心遂得安辑,大吴基业固于危难。
“其后陛下败曹操于赤壁,擒关羽于荆州,破刘备于夷陵,诛士氏于交趾,终能三分天下,坐断江南,得天命眷顾。
“陛下,蜀国新胜,赵云南寇。
“荆南四郡百县人心惶惶,欲得陛下安抚,交广之地亦或动摇,此诚大吴危急存亡之秋。
“然而,再如何危急,也不能甚于当年桓王薨逝之时!
“彼时江东全境,惟有会稽、吴郡、丹杨、豫章、庐陵,深险之地未能顺从。而天下英豪布在州郡,宾旅寄寓之士,以安危去就为意,与陛下未有君臣之固。
“今则不同。
“陛下仍拥荆州半壁,交州亦在我大吴之手,江东六郡更稳若泰山民心皆附。
“群臣百官,无不受陛下厚恩殊遇,遂有骠骑、镇西诸将为陛下为国家慷慨就义。
“陛下,今之大吴,可以没有一座江陵,可以暂败一阵,却万不能没有陛下决机立断!”
顾雍俯下身去,行一大礼:
“老臣恳请陛下,念及武烈皇帝与桓王创业之艰苦,念及英烈先臣辅佐之牺牲,念及江东六郡八十余城百姓,暂收悲戚。
“陛下乃大吴天子,天若晦暗,臣民何仰哉?臣雍愿效张公故事,扶陛下上马视事!”
一番言语下来,竟是说得那位瘫在榻上的大帝泪流满面,而是仪、胡综、郝普、吕壹等大臣见此情状,赶忙随顾雍之后深深叩首。
“臣等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
孙权老泪模糊之中,忽地想起了三十年前那个惊慌失措的少年,兄长的猝然离世,那时的天崩地裂,似乎并不比此刻轻松多少。
“天下鼎沸……”
“豺狼满道……”
“三分天下……”
“坐断江南……”
“天命在顾……”
孙权心里默默念着。
是啊,那时是何等的内忧外患,那个十四岁的总角少年都挺过来了。如今堂堂大吴天子,竟挺不过来?!
如今外有蜀魏强敌,内有可能生变的州郡,他如何能倒?不只是此战阵亡的朱然、张梁、吴硕、骆秀、黄颖…一旦倒下,他如何对得起几十年来死去那么多将士?
他终于勉力支起身子,而一阵强烈的眩晕当即朝他袭来,连日来的虚弱已到了极限,直教他差点从榻上栽倒落到地来。
吕壹见状,连忙膝行上前两步,却又不敢触碰,只急声力劝:“陛下请保重御体!”
孙权缓了一缓,深深吸了一气,那空气冷得有些刺人肺腑,却终究让他清醒了些许。
“…传……膳。”这位自己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吴国皇帝口中二字喑哑得几乎难以听清,却教殿中所有人心头一松,几要落下泪来。
廷尉郝普老泪纵横,再次叩首:
“陛下圣明!”
孙权不置可否,下了榻,却是忽的生了个想法。
——或许过不多久,便当迁都建业了。
…
柤中。
“你们说…那所谓大汉天子没有答应遣使抚纳,反而直接将你们赶出来了?!”梅敷听罢二人言语,只觉得不可思议。
老三梅川却是又怯又怒的:
“大兄!
“那天子…那刘禅着实狂妄!
“我与张先生诚心归附,献上厚礼,他却将我们晾在堂上半日,又故意让我们看朱然、留赞那些阵亡吴将的尸首,以此吓我!
“最后…最后竟拿那什么吕布跟我们梅氏兄弟作比,明里暗里骂我们兄弟朝秦暮楚,不堪信任!”
梅敷委实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发展,几十年了,梅氏兄弟当了这么多年墙头草,都当出经验来了,有哪一次失败了?
自己这么大的势力,要是放在天下大乱以前,那简直就是天下第一豪强也不为过!就连曾经大败吕布的巨豪乘氏李(李典家),都比不上自己柤中梅氏一根毛!
张俭对着梅敷躬身到底:
“敷公,此事是俭无能。
“那刘禅年纪虽轻,城府却有些深,手段更是有几分狠决,明知柤中如何重要,却偏要拒之不受,言辞更有几分犀利。
“依俭看来,非是真心不愿纳我,是要……”他说到这停了停,观察了下梅敷的神色,又道:
“乃是要等我等山穷水尽,主动将柤中双手奉上之时,方肯施舍些许所谓恩典。”
“施舍?”一道洪亮又带着极盛怒意的声音自堂外传来,却是老二梅颐大步踏进堂中。
“大兄!”梅颐随意地朝梅敷抱了抱拳,随即转向梅川和张俭,怒目而视。
“你们在江陵受了辱,回来便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那刘禅不过侥幸赢了几仗,便真以为自己是真命天子了?!
“龙生龙,凤生凤,刘备儿子能打洞!我就不信了,他刘备还真能生出一条龙来!
“魏国据天下大半,尚且须我梅氏兄弟襄助,不敢动我分毫,他刘禅牛个什么劲?!”
梅川急忙为自己辩解道:
“二兄,你是没见到那场面!朱然何等人物?
“孙权心腹!威震曹魏的骠骑将军,如今身首异处,尸身就被刘禅摆在堂外廊下!
“还有那吴国镇西将军留赞,宁死不降,说斩便斩了!那刘禅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又如何?”梅颐嗤之以鼻。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他刘禅打赢曹休、陆逊,是靠诡计,靠的那所谓伏兵!若堂堂正正列阵而战,胜负还未可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