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丘一旦有失,夏口一旦为曹魏所袭,就再也没有水师可以顺大江而下,钳制夏口的魏军水师了,武昌水师逆江而来,纵有种种优势,也难以发挥出本来威力。
如今陈到、黄权水步军万余对巴丘虎视眈眈,即使明知赵云率区区万余步军沿澧水直奔临沅,徐盛、丁奉诸将也不敢妄动了。
事实上,徐盛率水师在洪泽接到陆逊后,曾再三力劝陆逊,言陈到水师在澧口并无根据,且累日作战,已是强弩之末,可率水师逆战,必能够反败为胜。
不是没有道理。
却遭到了陆逊的拒绝。
这就与大吴四万大军明明可以安然护陆逊撤出江陵,却非要在江陵联魏击蜀一般,是在赌国运。
在魏吴二军没有在江陵遭到如此惨败之前,联魏击蜀,以彻底打断季汉自北伐以来的破竹之势,难道没有道理吗?
有道理的。
但是却输得一败涂地。
吴国已经没有赌的资本了。
一旦徐盛也败了,就连巴丘这座自赤壁大胜以来,营造了二十一年的堡垒坚壁也极可能为汉所夺,那吴国便当真没有丁点希望了。
守住巴丘,保住夏口,其后联魏击蜀,是吴国最后一点希望。
至于在江陵开战前,就已经各自被数百、数千,乃至上万汉蛮袭扰而动荡难安的荆南四郡,乃至交州的临贺、苍梧、郁林诸郡能否保全?
那就只能看各郡镇将在得知魏吴十万联军为汉军所大败,而赵云、关兴、傅佥诸将率军来围时,还能不能有坚守的信念了。
在曹魏没有彻底从夏口退军北返中原之前,在曹魏没有确定与孙吴结盟抗汉之前,吴军不可能撤夏口、巴丘之兵去南援荆南交北了。
而荆南交北一众统军寥寥数千镇守郡治的吴将,在汹汹大势面前,究竟还有没有坚守的信念?
别的郡离得稍远些,暂且不知。
但武陵郡将蒋深,在城头见到一支汉军自东向西而来,且打的还是赵字旗号时,却是立刻便深深地动摇了坚守的意志。
安南将军马忠早在江陵开战前便已率本部三千汉卒,督武陵西面七县征调来的辅卒三千,还有武陵五溪蛮三千战卒来到了临沅城下。
这位叫作蒋深的吴将起初见汉军并不攻城,毫不惧怕,毕竟他也能看出来,城下汉军并没有太多精锐,区区八九千乌合之众,是绝对攻不下这座有两千甲士据守的小城的。
直到赵云大旗与万余大军出现。
而即便如此,已心怀忧惧、战战兢兢的他,仍旧抱有一丝丝不切实际的乞盼,盼陆逊、朱然、吕岱、留赞随便哪个率军前来解围。
直到朱然的首级出现在他面前。
直到一封盖了大汉天子印玺,代表着大汉朝廷威权,绝无可能作假欺人的讨吴檄文送到了他面前。
蒋深只觉浑身血都涌到了头顶,耳边亦是嗡嗡作响。
其副将看着朱然首级,又颤着手接过那封讨吴檄文,只见文末赫然盖着朱印,毫无疑问,这就是大汉天子玺印了。
檄文中历数孙权罪状,从背盟袭取荆州,到称帝僭号…
『朕今亲率六师,大破魏吴联军十万于江陵。』
『荆襄士民,本汉赤子,若拨乱反正,重归汉室,前罪一概不究。』
『而若执迷不悟,甘为孙氏鹰犬爪牙,则天兵一到,齑粉无遗!』
“将军…怎么办?”
“你们擒了我,出降了罢。”
“将军?”副将闻之一愣。
“朱然已死,江陵已失。上大将军若能来救早该来了。
“而今赵云亲至,马忠在侧,内外无援,我等死守何益?徒让满城将士百姓横遭兵戈之祸罢了。”
他解下佩剑,脱下兜鍪,又招来亲兵助自己卸去甲胄,最后大张双手慷慨待缚。
副将谭节愣了愣,哪里不知道这位临沅镇将究竟何意?最后扑通跪倒在地,涕泗纵横。
午时三刻,临沅城门大开。
谭节肉袒反缚,膝行而出。
他身后,数十郡中官吏、将校同样垂首而行,更后面,所有郡兵们全都弃了兵器,脱去甲胄,默默站在城门两侧。
至于最前面的镇将蒋深,则已被绳索缚住手脚,乃至戴上了枷锁,俨然一副战犯模样。
赵云白马银甲,依旧神采奕奕,在一众将校簇拥下策马而出,目光扫向跪伏在地的蒋深、谭节等人,最后缓缓抬手:“松绑。”
几名士卒上前。
蒋深松绑后径直以头抢地:
“败军之将,不敢求活!”
赵云又哪里不知道这名唤作蒋深的镇将在想什么呢?真若不敢求活在城上自刎尽节便是。
他下马行至蒋深面前,弯腰将其人扶起:“蒋将军能审时度势,免去刀兵之灾,保全一郡生灵,此于天下一大功也,何罪之有?
“陛下檄文将军也看见了,凡弃暗投明者,皆赦前罪,量才录用。蒋将军且宽心。”
蒋深愕然抬头,见老将军目光诚挚,不似作伪,眼眶忽然一热,连忙再度以头抢地。
是日汉军军入城,秋毫无犯。
蒋深被暂命为参军,随军效力。
武陵全郡不战而复。
赵云继续督军南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