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府兵踏歌出。
非只是踏歌而出。
魏兴等过了一把杀瘾的府兵,甚至是踢着近百个骨碌碌满地滚的魏人脑袋出来的。
就在刘禅下令易纛之际,塞井夷灶以供府兵布阵的几处营地,几大堵栅墙前的汉巴战卒刚被魏人冲退,近百魏人嚣叫着涌入寨中。
便望见一群昂藏大汉,提枪负弩严阵以待,遂惊惧惶惑顿生,却已是欲退不能。
而后来者涌入,望见的便是一群面目狰狞的大汉,杀鸡屠狗一般将先至者绞杀殆尽。
于是溃出。
至几千府兵高唱战歌,推栅破尘而出时,挡在他们面前的魏军已经晓得里头似有不少汉军。
可从那些仓皇溃出的魏卒口中,又委实不能知晓这『不少汉军』到底是多少,又到底有几分凶残,犹疑之下,竟不愿退。
怎么能退呢?
此时此刻,能杀到最前头而不是四处抢掠寨中财货者,本就是魏军中最精锐最悍勇之卒。
不过半日便推平了蜀人营寨,杀到了山下,再坚持坚持打完这仗就可以回家过个肥年了,安可言退?!
于是挡在最前头的魏军精锐,在经过一阵小小的惊惶与艰难又大胆的抉择后,召集同袍严阵待敌,倒要看看木栅后头是何种牛鬼蛇神。
直到栅栏背后突然有人扯起嗓子,哭丧叫魂一般鬼哭狼嚎,直嚎得栅前魏兵肝胆丧而毛发耸。
紧接着不过须臾,由数千人齐声大唱的战歌竟是惊天动地而起!其后栅栏推翻!狂尘扬起!满寨魏兵身也战战!魂也战战!
魏兴一身天子御赐重铠,咆哮着破尘而出!整个人奋不顾命就这么直直撞入魏人阵中!面目狰狞得几要当场吃人一般!
刺!
抽!
刺!!
抽!!!
不是只魏兴一人狰狞,也不是只魏兴一人如此奋不顾命一往无前直直撞入魏军阵中,更不是只魏兴一人向前刺刺抽抽。
是整条战线数百府兵密集结阵,同时猛冲,最后就是数百杆长枪同时刺抽。
前头几枪尚且有些混乱不一。
然而随着各自军阵中的战鼓一下又一下捶击,越来越用力,鼓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统一,所有在前冲杀的府兵闻鼓而刺,闻鼓而止,闻鼓整阵,闻鼓再刺。
几百府兵与几百杆长枪在这方战场上,向所谓魏军精锐呈现出的是令其望而生怖的整齐划一,是令其心惊胆裂的暴力与压迫。
这是府兵经过一年半的职业化军事训练获得的,极其简洁极其精湛又极其致命的速度、力量与秩序。本就凶猛的个体融入到战阵中,发挥出了远超个体数量之和的磅礴巨力,其势如泰山压顶,地崩山摧。
魏军前阵一触击溃。
曹魏先锋大将焦彝,本在这方战场不远处指挥,听得此处的惊天动静后匆匆策马而来,见得此幕,惊愣下几要摔下马来,紧接着失神片刻,不知将要何为。
其人愣神之际。
魏人后军被推着向前补上。
可崩溃来得比所有魏人军官设想的还要更快更快,当补上前去试图抵抗的几百名魏军精锐被刺得毫无招架之力,被刺得全都倒下,最后被踏得肝脑涂地后,怖惧便如同狂风一般向其后阵席卷而去。
魏军震悚。
一军崩摧。
焦彝纵马疾呼,欲组织抵抗。
却是无人听命,只顾亡命奔逃。
府兵散阵,却又维持着一定的秩序向前碾压而去,黑压压的甲士如决堤洪流轰然涌出。
“杀贼!”
“万胜!”
钢铁洪流一往无前,以命换命。
只可惜,魏人似乎并没有跟他们以命换命的钢铁意志,只一味比谁跑得更快。
跑得慢的,便只能以血肉之躯,来为身前之人迟滞这群骁兵悍将的凶猛追杀,尽管这非其所愿。
平头冢上。
中军大鼓仍在狂擂。
其独一无二的沉浑厚重,彻底压制住山下所有金鼓之声与所有厮杀呐喊嘈杂喧嚣,一下一下,全砸在曹休心口,砸得他目眩神移。
他在马背上看得分明,那支自木栅后滚滚奔出的伏兵,此刻已高歌猛进,而负责彼处的三四千魏军,抵抗不到半刻钟时间便已溃不成军,此刻只一味逃亡。
他看见了焦彝的将旗就在附近,却不明白为何焦彝不速速组织兵马过去拦阻,于是军令连连颁下,一个又一个亲兵策马出阵,往一面面未与强敌接阵的将旗狂奔而去。
而在他疯狂调度之际,先锋大将焦彝竟是忽然策马而至,出现在他眼皮底下。
马蹄踏踏,只见那将根本顾不得所谓礼节,直接在马背上就仓皇失色急声出言:
“大司马不好了!
“伪帝!伪帝来了!”
他以手西指,直向平头冢。
曹休心中一悸,猛然抬首,一双怒目已是睁得不能再睁,瞬息之间整个人呼吸动作全都滞住。若非是胯下有马,鬓边有风,恐怕真能让人误会这是一尊木雕。
平头冢上。
那杆他盯了半日,乃至直到山顶中军大鼓擂起之时,仍注目盯了几眼的纛旗,此刻仍在原处烈烈招展。
只是…此刻那纛竟不同了。
是何时换的?
他怎不知?
他鬼使神差地策马而前,马蹄答答,把他带离自己的高牙大纛,带到了汉军翻倒在地的外围寨墙前。
那是一面形制、规格迥异于寻常大将牙纛的金吾纛旓,玄色为底,金线绣纹,三枚长长的旓尾,此刻正在风中狂舞,即便隔着一里多地,亦是清晰可辨。
这面大纛,代表天子临戎征伐,当年文皇帝南征,他常伴在左右,日日见此大纛,而当今天子亲临襄樊亦以此纛为前导,他自是识得的。
那大纛之上,有一枚即便模糊也能辨认出的独特字徽。
——『漢』。
“刘禅…他怎会在此?!”一声惊呼自曹休后传来,曹休不用回头也知是辛毗来了。
这位持节老臣此刻已骇然失色,双目圆瞪,张口结舌,就连脸上老褶都颤了起来。
桓范也在马背上难以置信,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想说什么,却终究不知还能再说什么。
“大司马!”辛毗忽然策马挤到曹休身边。
“情势突变,伪帝亲临,蜀寇今日必以死战!
“我军鏖战半日,士卒疲惫!
“前锋受挫,士气已然摇动!
“蜀人伏兵不知究竟多少,其势甚锐甚猛,万万不可力敌!
“当务之急,乃是趁我军阵脚未尝大乱,鸣鼓徐撤,据寨而守,再图……”
“刘禅又如何?!”曹休猛地暴喝一声打断辛毗未尽之言,整个人已是须发怒张,双眸尽赤。
“黄口竖子!每每以身犯险!一而再再而三!何人主之风有之?!不过侥幸得全!竟当真以为自己能一直赢一直赢不成?!当真狂妄自大不知所谓!”
他打马在原地转了一圈。
举目四顾,片刻后奋声疾呼:
“来人!
“去告诉陆逊!
“刘禅就在此地!
“让他速速解决赵云,今日若能擒杀刘禅于此,便是封他作大魏吴王又有何妨?!”
辛毗翻身下马扑上前来,竟是一把扯住了曹休战马缰绳,面上已是老泪纵横:
“大司马三思啊!
“刘禅既敢来此,便有恃无恐!其本意恐怕就是以己身为饵,诱大司马来战!
“兵法云,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
“怒而兴师,愠而致战,必蹈大将军关中之覆辙啊!”
曹休听到『蹈大将军关中之覆辙』几字时猛然一愣。
紧接着勃然变色,刚欲大骂。
辛毗却又已抢先开口:
“大司马!
“蜀主在此,蜀军怀必死之心!士气倍增!
“我军久战已疲,前锋已溃,军心摇动!此消彼长,此战赢不了!当速退…尚可……”
“休再多言!放手!”
曹休勃然大怒,猛地一拽缰绳。
辛毗年老力衰,被曹休的力量带得一个趔趄,却仍死死抓着不放。
曹休眼中凶光大起,就欲抬腿一脚踹在辛毗身上,却终究忍住,只猛一挥刀割断缰绳,踢马而前。
那马儿向前踏出十几步,他才终于回头疾声而论:
“两军对垒,争的便是一口气!
“尔等且睁眼看看,我王师兵力仍倍于彼!军心未沮士气未堕!优势依旧在我!
“而彼辈胆气本已大丧!所以陡然壮气者,不过倚仗那几千伏兵,还有那伪帝亲临的虚势而已!
“只须败其奇兵,挫其锋锐!今日这八岭山,便是刘禅葬身之地!
“而此时若退,军心立溃!
“溃军之势,如山崩海倒一发不可收拾!说什么据寨固守?怕是你我皆要成擒授首!
“我曹休征战半生,难道不比尔等儒人更深明此理?!”
他猛地一鞭抽在空中:
“所有人听令!
“随我往前阵破敌!
“再着人告诉焦彝、蒋班、曹爽、夏侯献……
“今日当斩刘禅,分其尸首!如前汉之分项羽!得其首级者,裂土封王!与国同休!
“得其躯干四肢者,上公封侯,食邑万户!
“但持寸骨片肉来献者!皆超拔五爵!赏千金!赐田宅美姬无算!
“但有敢后退者——皆斩!”
就在他下令之际,那腿脚发软、面目仓皇的辛毗竟又持着天子节杖,踉跄着扑了过来。可以看出,此刻的他已是真的心慌意乱。
却不知哪来的力气,这一次死死扯住了曹休袍服下摆,似要将他扯下马来:“大司马……”
“滚开!”曹休此刻已彻底失了耐心,暴怒之下拔出佩刀,自不是砍向持节的辛毗,而是挥刀割向自己被扯住的衣摆。
辛毗直直向后倒摔出去,更在泥地里滚了两圈,几名亲兵慌忙上去搀扶,待他站起身时,一头斑驳的乱发从歪扭的进贤冠中散了出来,被风一吹真真有几分可怜劲。
“曹文烈!”辛毗不再称曹休大司马,但呼其字而不直呼其名,倒也算留了最后一点点脸面。
“你不顾国家大局,一意孤行,难道要大魏这数万大军,把国家东南元气全都葬送于此吗?!
“一旦如此,你还有何面目去见陛下!还有何面目去见太祖皇帝在天之灵!”
曹休看也不看,听也不听。
抬手一挥,缰绳一提,胯下战马前蹄高高扬起,而后带着曹休杀入了汉军营寨当中。
数名亲兵抬纛而前。
中军最后两千人结阵紧随。
而辛毗的声音仍从曹休身后由远及近不断传来。
“曹休啊曹休!
“我辛毗持节监军!
“此来便是代表天子之意!
“再三劝阻于你,你却不听!
“我大魏江山因你有失,你便是千古罪人!千古罪人!纵是一死亦不能谢罪万一!”
曹休背影在马背上微微一顿,但并未回头,只是猛一挥手,对跟随自己的几名亲兵下令:
“监军忧惧过度,神思昏乱,已不堪持节督军之任!
“给我请监军回营寨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