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汉军大营。
赵云着一袭深青常服,在案前翻阅近日各方军报。
“将军,上庸来报!”帐外忽传来一熟悉的青年声音。
赵云抬头:“伯松?进。”
诸葛乔与霍弋二人前后入内,俱是风尘仆仆,满面沉凝。
“车骑将军,上庸密报!”诸葛乔将密信双手呈上。
诸葛乔、霍弋二人一直在赵云军中,并未随驾。
军报来自上庸,还是密报,毫无疑问是天子传来。
赵云接过,打开。
扫一眼帛书上密密麻麻并无规律可言的密文,最后直接将手中密信递还诸葛乔,身心继续扑在军报上,虽明知是陛下传来密信,却也无暇催促看顾了。
诸葛乔与霍弋二人会意,立刻持信进到了屏风背后,翻箱倒柜,找出三十卷《战国策》,对照着帛书上那些在旁人看来杂乱无章的文字,迅速译解。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帛上所译内容带来的巨大冲击,直教诸葛乔与霍弋二人不时惊愕相视。
而随着译写内容越来越长,二人对视的频率也越来越高,译写的手时停时快,
终于,最后一字落定。
诸葛乔将译好的密信一把抓起,小跑奔向赵云,满面惊喜:“车骑将军,骠骑将军关东大捷!”
赵云闻得此讯,一时间竟也有些错愕,当即弃了手中军报腾地一下站起身来,一把抢过诸葛乔手中那份译好的密报。
越往下看,他眼睛瞪得越大,最后竟是身心俱颤,击掌大赞,紧接着哈哈大笑起来:
“好一个魏文长!
“好一个大汉骠骑!”
百骑破万军。
雪夜夺雄关。
一日万众附义,五日五万归心,兵临洛阳诸关之下,洛阳一日数惊,这每一桩每一件都堪称得上传奇,毫无疑问必将震动天下。
而这一切,竟都发生在曹魏京畿腹心之地,发生在大汉与魏吴二军僵持于江陵城下的同一时刻。
煌煌大汉一身是胆者,非止他赵云一个,大汉后继有人!此谓世不乏英雄也!
“赵老将军…骠骑将军此举当真可谓石破天惊了!”霍弋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起颤来。
他与诸葛乔亲手译出每一个字,比赵老将军更早一步被这堪比惊涛骇浪的喜讯冲击得目眩神移。
赵云振奋拊掌:
“速去请后将军、楼船将军、虎贲中郎将、骁骑卫中郎将…即刻来中军议事!”
“唯!”霍弋大步出帐传令。
约莫两刻钟后。
中军大帐内将校云集。
陈到坐在赵云左首下,面色虽比起往昔仍然略显苍白,但腰背却依旧挺拔,目光更炯炯有神。
阎宇、傅佥、关兴、麋威、陈曶、郑璞、王冲、张固、阳群、爨熊、李球等将领分坐左右。
众人虽不知具体何事,但见赵云罕见地急召集所有高级将校至此,便心知必有重大军情,于是个个面色肃然,屏息以待。
赵云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将那卷译好的密信递给陈到。
陈到接过,快速览阅。
起初神色尚算平静,但越往下看眼睛瞪得越大,待看到『洛阳一日数惊』之处,他终于再不能抑制心中激荡,猛地抬头看向赵云。
赵云微微颔首,笑不能止。
陈到深吸一气,将竹简递给身旁的阎宇。微微发黄的长安纸在诸将手中依次传递,每读完一行,那人脸色便要变上一变。
惊愕、震撼、狂喜、难以置信。
关兴手持长安纸,胸中激荡不能自制。
而恍惚失神中,却又浮现另一个身影,忆起另一个时代。
那是建安二十四年,他父亲水淹七军,威震华夏,兵锋直指许洛,天下震动。
彼时情势,与今日何其相似?却又…何其不同?
他父亲最终功败垂成,而今日之魏延,身后有稳固的关中,有英睿的天子,有算无遗策的丞相……
他闭了眼,压下胸中翻涌的种种复杂情绪,最后将手中长安纸放回赵云案上。
再坐回席上时,眸中已只剩下灼灼战意,道:
“难怪近日魏寇斥候活动异常频繁,巡逻队次增加近倍,游骑更是外放到了五十里外。
“看来,是曹休那厮比我们更早收到了风声!
“魏寇在怕。
“怕我们趁他后方大乱,予他们以雷霆之击!”
赵云见诸将都已消化了这石破天惊的大捷之报,方才从容作声:
“骠骑将军悬军深入,直捣伪魏腹心,关东响应,聚众数万,曹魏震悚,一日数惊。
“此骠骑之勇也!
“此天下人心思汉之征也!
“此大汉国运昌隆之兆也!
“局势至此,江陵僵局已破,曹休难有强援,战机已至,该到与曹休陆逊做个了断的时候了。”
此番言语落罢,这位一身是胆老而弥坚的国家镇将,将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写满激昂之色的面孔。
“陛下约定时日,暂以腊月三十为期,进取曹休。
“我与叔至在江陵十有余年,熟知江陵气候,本地耆老亦有言,近年此日江南阴寒稍退,有转暖迹象,利大军行动,此日甚好。”
赵云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代表曹休大营的位置。
“接下来部署。”他沉静果断。
“后将军!”
陈到当即抱拳:“在!”
“你与楼船将军共督一万水师,留守中洲江面,严密监视朱然、吕岱所部吴军水师。
“彼若敢动,务必将其大部阻于大江之上,不得使其从容增援江陵干扰我军北进!”
陈到重重点头,斩钉截铁而答:
“车骑将军放心!
“朱然匹夫但敢逆江而来,必教他大败而走!”
坐在下首的陈曶听得父亲中气十足的应答,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微微一紧,仍是铿锵答道:“车骑将军放心,末将必不辱命!”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父亲身体。自上次昏厥病倒后,他父亲远未到痊愈的地步。
但为了早日主持军事,便总在人前强撑出一副精力充沛的模样,唯有他与父亲的几个心腹知晓内情,他本欲将此事禀报,却被他父亲阻止,痛骂一顿。
老将身上常有病痛,他父亲也不例外,除了上次昏厥以外,他父亲还常常腹痛如绞,早年受伤之处,如今每遇阴雨总会作痛,却一直强忍,几十年不予外人知晓。
便是他这个儿子,也直到这两个月才第一次晓得,这是因为那次昏厥后身体机能大降,在无人能见时终于不能再忍,让他瞧见。
赵云目光转向关兴:
“虎贲中郎将!”
关兴抱拳:“末将在!”
“你麾下虎贲军四千人,且抽调一校两千人予我。
“你自统两千虎贲,并江北府兵一千人,留守江北营寨,助后将军与楼船将军击来犯吴贼!”
“末将领命!”
赵云看向郑璞与王冲:
“子瑾(郑璞)、退之(王冲),你二人各率两千狼筅兵,分据中洲、江北各处险要,与安国互为犄角,协同防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