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使他不敢调兵?唯有围住临晋,作猛攻之势,诱长安来救,至于能否破城……”司马懿摇头,“无关紧要。”
司马昭深吸一气,勉力压下心中焦躁:“儿明白了。”
“你不明白。”司马懿头也不抬,只提笔在案上批阅军书,“你心里还想着为兄报仇,想杀尽蜀寇,又想立不世之功。
“这本无错,但时机未到。
“眼下江陵是大局所在,须沉住气。围城,试探,施压,耗着,等诸葛亮东来,等江陵消息。”
司马昭深深一揖:
“谢大人教诲。”
司马懿又问:“以你之见,诸葛亮会不会来?”
司马昭一滞:“若临晋危急,诸葛亮必来。”
司马懿点头:“那你说,诸葛亮将如何解围?”
司马昭刚欲说,临晋被围,不来临晋解围还能去哪,却又觉得这个答案未免太凭『直觉』,父亲想听到的答案绝不是这个,思索再三,脑子灵光一闪:
“围魏救赵,攻敌所必救,临晋被围,诸葛亮未必会来临晋,而是趁潼关空虚,引华阴之众扼守渭水,再引长安之军,直趋潼关!”
言罢,司马昭只觉心中通明。
“孺子可教也。”司马懿难得夸了司马昭一句。
这时,亲卫入帐禀报:“将军,州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司马懿将手中军书摞到案上,收起笔墨。
州泰大步而入,卸了甲胄,在帐内激起一片寒气,他朝自己的恩主拱了拱手:
“将军,临晋开门延敌,文将军虽以言语惑敌,然观蜀寇反应,其守城之志甚坚,难以轻取,是即刻填壕进逼?还是待些时日,先扫荡临晋周边坞堡坞壁,因粮于敌?”
司马懿听到因粮于敌四字,稍一深思,片刻有摇了摇头:
“临晋虽不易攻,我亦无意强取,然欲引蛇出洞,非以『志在必得之势』示人不可。
“诸葛亮非不知兵,见我西来,谓我不过为大司马江陵之众张势,使其不敢南下。
“若围而不攻,则中其下怀,其必不轻来,且大军一动,日费千金,围而不攻不过空耗粮草,是以临晋必须打。
“自明日起,驱使役民填护城河。
“多派斥候,时刻注意华阴、潼关、长安各方向蜀军动静。
“至于因粮于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大魏受命于天,乃天命正统,此番举军西来,乃为除贼,复天下正朔。
“若寇害百姓,与贼何异?
“陛下降罪,你我又将如何?
“今关中之民为蜀寇所惑尚浅,一旦蜀寇势颓,必可归心于魏,是以不得侵害。”
“唯!”州泰领命。
司马懿又道:“蜀寇见我西来,便强令百姓入堡自守,使其不得务农,乃以贼子之心度我王师之德,若迁延日久,必遭民心反噬,待百姓见蜀寇失德而我大魏无相寇害,民心必将向魏而不附蜀。”
此时的司马懿,仍抱有几分夺回关中之念,且为谋身计,在大魏朝廷没有把关中之民正式定义为贼前,他不可能让自己陷于无德不义之地,将把柄交予他人。
他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将此书誊抄,发至各军,传示冯翊,毋得寇害百姓,使冯翊百姓知之。”
州泰颔首接过,迟疑片刻,忽又问道:
“将军,文将军白日言及江陵战事……军中颇有流传,士卒多有信以为真者,军心颇振。是否……顺势鼓舞,以便日后攻城?”
司马懿沉吟片刻,摇头:
“不必,虚言终是虚言,士卒若期望过高,一旦真相传出,反而有伤士气。
“你只管遣役隶填壕施压,其他不必多想。”
“末将明白。”
州泰退下后,帐中重归寂静。
司马懿重新拿起军报,却久久未曾展阅,烛火时暗时明,在他脸上投下阴晴不定的光影,无数念头在脑中翻滚而过。
“父亲。”司马昭轻声唤道。
司马懿置若罔闻。
“若…若江陵战事不利,大司马未能击退蜀寇,反使江陵…乃至湘西为蜀寇所得,我等又当如何?”司马昭问出了心中隐忧。
司马懿沉默良久,才缓缓道:
“那便真得拿下临晋,使关中之民不得生息了。”
司马昭为之一凛。
司马懿面若寒霜:
“蜀寇以汉自居,关中乃前汉故地,民心思汉者众,诸葛亮又颇能惑众,在此根基渐固,若再让他们夺下荆州,回头再经营关西…则大魏社稷当真危矣。”
此番西来,表面是牵制,但实际上,他已做好了后手打算,若蜀寇在江陵受挫,关中震动,他便有机会真取冯翊,甚至如果诸葛亮分兵去了江陵,他还有机会威逼长安。
而若蜀寇在江陵得胜……他便真要全力夺取临晋,以临晋为桥头堡构筑新的防线,使蒲坂-临晋-潼关,连成三角,不时自临晋遣骑轻出,搅得冯翊之民不得安息。
只有潼关,没法派骑兵西来。
“去歇息吧。”司马懿对司马昭道,“明日开始,有的忙了。”
“唯。”司马昭行礼退出。
帐中独余司马懿一人。
他起身走到帐门处,掀帘望向临晋城头。
夜色中,城池轮廓如伏兽,城头火把如星。
“坚城,良将,死士。”
“刘禅治下的蜀国,确比江东鼠辈难对付太多。”
次日。
魏军遣民夫徒隶填河。
临晋护城河,连通绕城西南两面而走的洛水,一年经营之下,宽逾五丈,深逾两丈,由于水流缓慢,此刻已结了一层薄冰。
司马懿要是再晚一月才来,到了腊月严冬最冷之时,这护城河便根本不必再填,直接就能过人,乃至冲车井阑等攻城器械都能直接推过去,但司马懿等不得。
城东,役夫徒隶万余分批而来,将筐中泥土,地上尸身,一筐筐一具具丢入护城河中,冰层破碎。
慈不掌兵,汉军对来填护城河的徒隶役民没有什么怜悯之心,反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便连没戴兜鍪的陈祗都反复登上城头,对着填壕的魏民射箭不停,迟滞魏军填河的速度,即便没了气力也不下城头。
而这小陈县令在那番掷兜鍪又挽弓射中敌寇后,城头军民对他愈发信服起来,乃至原本并不乐意鸟这县令的魏昌本部老革,都对这白脸书生有了不小改观,墙上遇见时,也愿跟他行礼道上几句了。
城下魏军不时以箭矢、抛石车向城头抛来矢石无数,不知是不是胆子肥了,那日还说自己一阵后怕的小陈县令也不戴兜鍪,更不下城,只一身普通小卒的皮甲在墙上巡视,一连三日,俱是如此,倒教城中军民愈发振奋起来。
一直到第四日,在损失了两三千民夫徒隶,三百余魏兵后,五万余魏军并近两万徒隶役夫终于彻底扎稳了营寨,而临晋城东的护城河也基本被魏军填平。
魏军停了下来,没有再继续去填北段、南段的护城河,州泰率两千魏军列阵在前,而司马懿今日也第一次走出了军寨,勒马而前。
在关中大败以后,他愈发谨慎,绝不使人轻易知晓中军大帐在哪,也绝不轻易出寨,前几日离临晋最近的时候也有半里,是以对临晋城池的规制看得并不清晰。
直到今日护城河填平,勒马来到临晋城前百步左右,他才察觉到,临晋这座城池的规制,与从前相比,不同之处,并不只是护城河背后那一堵一人高的环城土壁。
临晋东面城墙宽约一里半,但原本大致平直的城墙,此刻却有七八段明显的凸出、凹陷处。
很快他便明白过来,那所谓凹陷部便是原本的城池外墙,突出部则是一年以来所新筑,突出城墙外侧约三四丈,正面宽约三四丈,其上还建有御敌的碉楼。
“此城谁所建?真奇才也。”司马懿不由感叹了一句。
他非是不知兵之人,当年一到江陵,一眼便看出了关羽所筑之城究竟如何精妙。
而眼前这座全新规制的临晋,给了他同样的感觉,甚至这种感觉尤有过之。
打马在外围走了半刻钟,他便已经能看出,当蚁附攻城之时,那凹陷处相当于一个口袋,内里的攻城之卒刚好处于左右两个突出部的射程范围之中,箭雨覆盖之下,造成的杀伤绝非旧有的规制所能比拟。
“未何偏我未能想到?”司马懿不由再次皱眉,暗暗一叹,这种城防规制上的改变并不大,但城池的防御强度将直线上升好几成,“看来,又是那诸葛亮所谋之制。”
自关中败走后,他对诸葛亮的研究越来越多,越来越奇,不自觉已暗暗将他当成了自己的一生之敌。
此刻见得这新制城防规制,一下便觉得自己被比了下去。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平素不是没有想过要对城防、军阵等种种进行改革,但改革出来的东西每每不能尽意,于是渐渐也就将心力重心放在了治军、兵法谋略上,不再执意他事。
按照前人的话来说,外物都是微末小道,唯有治身治心方为大道,司马懿也有这种想法。
而有这般想法的人不在少数,这也是为何明知江陵城坚,也少有人愿意耗费民力钱财去模仿复刻,甚至还会跳出来反对说劳民伤财,不如用这钱多造点箭矢云云。
事实上,这也是临晋筑城时面临过的问题,陈祗力排众议,于是才遭了不少魏昌部曲的冷眼,而如此新式规制的城池,在御敌之能上究竟如何谁也不知,所以他不可能将此筑城之举说是天子托付。
“魏平。”司马懿唤来一将。
“末将在!”魏平勒马上前。
“你率本部两千人,为前锋。”司马懿语气淡然稳重,“至城下三百步处列阵而前,试探蜀寇虚实,蜀寇若敢出城迎战,便与之周旋,探其兵力、战法。若不出战,则翻过土壁看看蜀寇到底藏了什么手段。”
司马懿所言土壁,便是那道立在护城河之后,挡在主城之前的『羊马墙』了。
当然了,由于周遭百姓驱逐羊马到墙后躲避敌人的事情,还没普遍发生,这个名字自然是没有的,刘禅给它取的名字叫作『拒马墙』。
“末将领命!”魏平抱拳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