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骑将军!”陈曶跌撞着冲进帐来,面色惨白,大喘未定,“我父亲他…他……”
赵云见得陈曶神色,又听陈曶口中之言,当即心头一凛,急释了手中军书快步上前:“叔至他怎么了?且慢慢说。”
帐内彻底寂静下来,法邈、诸葛乔、霍弋、张表几个年轻人先是面面相觑,而后齐齐注目于陈曶。
陈曶声色俱急:“我父亲…昏过去了!怎么唤都不醒!”
“什么?!”老将军心头愈紧,一种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一边拉着陈曶往外走一边问,“何时的事?可曾叫了军医?!”
“叫了,军医已在帐中施针。”
“说是…说是操劳过重,欲眠而不得,躁怒而气血上冲,看着竟像是中了风邪!”陈曶虽努力平复情绪却是越说越忧。
“中了风邪?”赵云霎时如遭一击,来不及再多细问,掀开帐帘便大步外走。
陈到的情况他是清楚的,东征以来本就兢兢业业,如临深渊,不敢出半点差池。
在得知曹魏或将南下江陵之后,更是日夜操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至最近一旬,却是困极欲眠而不得,于是向来性情中正温和的陈到变得易躁易怒,麾下将士但有一处疏忽便能引来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
长时间的僵持与鏖战,对普通将卒而言消耗的多是心气,而对殚精竭虑的一军镇将来说,却是最直接的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
法邈、霍弋、诸葛乔几人见赵云与陈曶离帐而走,对视一眼,皆是骇然,连忙跟上。
陈到乃是大汉宿老,若有万一,莫说眼下江陵战局,便是对整个大汉都是难以估量的损失。
一行人匆匆穿过营垒。
时已初冬,江风微凉,沿途将校见车骑将军面色沉凝,疾步而行,皆自发避让,不敢多问。
待赶到江渚,陈到寝帐外已围了不少核心将校,大多神情焦虑,却又不敢喧哗。
见赵云急至,尽欲行礼。
赵云摆手示意噤声,掀帘而入。
帐内炭火与药气混杂,陈到仰卧榻上,双目紧闭,无有声息,老军医跪在榻边,施针动作小心翼翼,余光瞥见赵云进帐,只微微颔首示意,手上动作片刻不停。
漫长的一个时辰过去,老军医终于收针,欲起身朝赵云行礼,却是双腿尽麻,直接瘫坐在地。
赵云几步上前将他扶起:
“卫老,叔至如何了?”
老军医面有忧色,额有汗珠:
“陈将军风邪入体,神识昏蒙,脉象则弦急如刀,搏指有力,乃肝阳暴涨,气血逆乱之象。”
“施针后如何?”
“可能言语行动?”赵云连问。
“虽已施针,醒后犹可能口噤不开,四肢不遂……”
赵云肺腑骤然一沉,大步绕过军医卫汛,走到榻前俯身察看,又握住陈到搁在榻上的一只老手。
跟他同属一个时代,追随先帝半生,南征北战半生,漂零无定半生的老将,唯陈到一人了。
年轻时的种种霎时一幕幕浮现。
不知沉默了多久,榻上的陈到眼皮忽然微颤几下,紧接着发出几声极其微弱的喘息。
赵云一凛,回过神来。
“父亲!”陈曶猛地扑到榻边。
帐内,陈到腹心将校大吏及法邈、霍弋、诸葛乔等年轻人屏息凝神。
陈到艰难地睁开双眼,起初目光涣散,茫然望着帐顶,百十息后才渐渐聚拢起几分清明。
待辨清身侧之人乃是赵云,嘴皮艰难地上下动起,好半晌才终于挤出几个细若游丝的字:
“大兄,无妨。
“只是…累极。”
卫汛急忙再次搭脉,凝神细察。片刻后竟是长舒一气,紧锁不散的眉头稍稍舒展:
“万幸!万幸!
“并非风邪入脑!
“只是长期忧思劳倦,心神耗损过甚,心脾两虚,致神魂不宁,一时急怒攻心,阴阳之气不相接顺,故暴厥如中风状。”
他手仍然搭在陈到脉上,面上忧喜参半:“我再用针为陈将军调养旬月,陈将军旬月内静心安神,毋再操劳,再辅以药石,当可缓复。”
赵云闻言,心中巨石稍落。
陈到的心腹将校、大吏尽是长长舒了一气,面上由衷露出喜色来,一个个趋至榻前与陈到说起了话,军医卫汛见状赶忙起身,也不怯这群战场上的厮杀汉:
“陈将军操劳过甚,须得静养,此间不得有半分喧哗,诸位还请都离开罢。”
赵云闻此,眼神示意众人尽去。
众人还欲说些什么,赵云又道:
“全都出去罢,帐中之事务必守口如瓶,谁也不许谈及,便是睡梦都须把嘴闭好!”
陈到的几名心腹将校见赵老将军如此严肃,赶忙全部噤了声,连连应下声来,离了帐去,只有陈曶因是陈到之子仍留帐中。
“你也出去!”陈到朝陈如晦骂了一声,面有不耐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