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一番分析判断,既剖析了接下来三国鼎立于江陵的错综局势,又给了刘禅以台阶,使刘禅的暂退变成了坐镇后方,静观其变。
刘禅心中那丁点不甘全部平息,理性与雄心再次占据了上风,孙权此人信誉太差,曹军便是南来,双方亦是各有心思,不能无间。
而他此番东来目的已经达到,赏抚已行,军心已稳,江陵已困,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稳扎稳打,夺下江陵的机会还未丧失。
刘禅深吸一气,站起身来,目光在两位柱石镇将身上扫过,须臾后声色动容:
“二卿所言,朕受教了。
“朕过两日便启程,先回秭归。
“江陵前线一应军务,便由子龙将军全权节制,叔至将军辅之。
“如何调整防务,调动兵马,二卿相机行事,不必事事请旨。”
他顿了顿,目光更温和了些:“朕只有一个要求。”
“陛下请讲!”二将并声。
刘禅当即离席前趋,行至两位老将军席前,两位老将军见状赶忙避席躬身,而刘禅则一左一右,将两位老将军两只苍遒大手郑重执起,最后合于一处,三人四手相抱。
“疆土得失,尚有来回。
“柱石栋梁,折之难再。
“事若不济,江陵可以不要,便是夷陵亦能失之,然朕的车骑将军与朕的后将军,须得须尾无虞,可能应许朕乎?”
话音落下。
赵、陈两名老将俱是一震,忽忆起彼时为曹魏所追,避难江夏,先帝亦是这般合抱住三人之手,君臣三人俱是壮年。
须臾,两位老将一齐深深拜下,以头抢地,再抬头时,赵、陈二将粗粝颤抖之声合于一处,铿锵如铁,掷地有声:
“陛下厚恩如此,臣万死难报!唯竭此残躯,肝脑涂地,以卫社稷,不负陛下之托!”
…
次日。
郑泉离开汉军大营。
江风已带了深秋微寒,吹散了他最后几分残醉,却怎么也吹不散他心头沉重。
他没有乘坐来时的车驾,只让从人牵着马,自己深一脚浅一脚沿着江岸缓行。
耳畔仍还回响着那位年轻汉帝斩钉截铁之语。
『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每一个字都宛若巨石,砸在他身心之上,砸得他难以喘息,又砸得他心上一弦崩摧。
他忽地想起临行前,武昌宫中孙权憔悴之躯,恼怒之容,而片刻后却又惊忆起自己在猎苑西殿的心惊胆战与骨肉暴寒。
『曹操曾言,生子当如孙仲谋,孙权其人帝王心术、御下权诡,朕倒也佩服。』那位大汉天子调笑孙权之语萦绕心间。
郑泉忽地停下脚步。
望着脚下大江汩汩东流,见波光粼粼,秋日凄冷,他苦笑一声,喃喃自语:“唇亡齿寒,呵…如今在汉家硬齿眼中,这唇怕已干裂生疮,非但不足护齿,反倒硌牙了。”
他来时便知,割让武陵、零陵之议,本质上就是一块食之无味、甚至还带了毒的诱饵,所谓谈判,从一开始就是镜花水月,目的不过是拖延与试探罢了。
“终究是…国力不济,徒逞口舌啊。”郑泉长叹一气,望着汩汩大江胸中憋闷。
他一生自负辩才,嗜酒放达,敢面谏孙权之过搏一直臣之名,于是季汉夷陵大败后,孙权遣他为使,他在季汉昭烈面前,犹自纵饮狂言,烂醉如泥。
可如今呢?
汉军挟连胜之威,士气如虹。
大吴则损兵折将,江河日下。
便连国门武昌内部都险生大变。
如此局面,他任何的巧言令色都苍白无力。
不如不辩。
他想起殿上刘禅那双年轻却沉静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少年天子战无不胜该有的狂傲与骄矜,只有近乎冷酷的清醒与决绝。
那是一种认准了道路,便撞至南墙亦不回头的决绝与执拗。
郑泉忽然有些理解,为何诸葛亮这般大才,会在季汉昭烈崩逝后如此倾心辅佐这位嗣君,又为何在这位嗣君手中,本该一蹶难振的季汉竟焕发出如此磅礴生机与惊世之力。
“非英霸之主,不能为此言,不能行此事。”郑泉低声嗟叹,心中五味杂陈。
有对敌国明君英主的钦佩,有对吴国前途的绝望,更有一种小人物身处历史洪流的无力。
他鬼使神差地回头西望,只见汉军营垒轮廓森然,秩序井然,而江陵宛若孤舟,随风波飘摇。
回头东去。
初升之日赫然入目。
这名吴使没来由地想起了几年前继他之后出使季汉的张温。
彼时张温聘汉东归,季汉百官皆往饯行,集于都门,唯秦宓未往,诸葛亮遣使促之。
张温问曰:“彼何人也?”
亮曰:“益州学士也。”
及秦宓至,温问:“君学乎?”
宓曰:
“五尺童子皆学,何必小人!”
温复问曰:“天有头乎?”
宓曰:“有之。”
温曰:“在何方也?”
宓曰:“在西方。诗曰:『乃眷西顾。』以此推之,头在西方。”
其后,张温又追问了一大堆『天有足乎』,『天有耳乎』,『天有目乎』之类的问题,想以此来揶揄天命非季汉所有。
双方答问如响,应声而出,片刻喘息也无,最后,张温问:“天有姓乎?”
宓曰:“有。”
温问:“何姓?”
宓曰:“姓刘。”
温问:“何以知之?”
答曰:“天子姓刘,故以此知之。”
温问:“日生于东乎?”
宓曰:“虽生于东而归于西。”
正是此番论对,导致张温回到吴地后为孙权所恼恨,所谓吴郡大才之首,此后再不复用。
“虽生于东而归于西……”
“回去吧。”郑泉对从人挥了挥手,声色疲惫,“回去复命。”
……
接下来几日,江陵城外的汉军布防悄然变化。
表面上看,围困江陵之势依旧,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汉军在逐步加固西方营垒,尤其通往夷陵的道路沿线,增设了哨卡与烽燧。
中洲水寨的船只调动,也变得更加频繁起来,一批又一批粮草辎重不断自上游运往中洲。
江陵城头。
陆逊终于察觉到了异样。
留赞站在他身侧,一条伤腿还未好利索,却也弃了拄杖,见陆逊眉头忽地紧锁,心觉不对,便也顺着陆逊的目光望去,带着疑惑,没多久便也看出了些许端倪:
“上大将军,蜀人似乎……似乎在收缩?难道说,夏口、武昌那边的战事已有转机?!”
言罢,他不由微微一喜。
倘若夏口曹军已被击退,那江陵便得救了!
“非是收缩,是调整。”陆逊摇了摇头,声音带了些许疲惫,“蜀人恐在防备曹魏南来。”
“曹魏南来?!”留赞先是猛地一愣,不过须臾,心中刚刚泛起的喜意顷刻化为悚然。
陆逊见他神色,知他所想,便出言宽慰:“不会是夏口有事,倘若夏口有事,骠骑将军在油江口,必然最先收到消息。
“我与骠骑将军有约,若夏口陷于曹魏之手,他便在远处燃起烽烟示警于我。
“至今未有烽烟,便是无事。”
留赞恍然,却又疑惑:“那…为何上大将军说蜀人在提防曹魏?难道曹魏竟还有余力不成?”
陆逊摇了摇头:“陛下…恐怕会以江陵为饵,诱魏南来。”
他将心中猜测道与留赞。
留赞闻罢终于恍然,眸中先是迸发出一抹不甘,彻底想通后,却又有些希冀起来:“以撤出江陵为饵…”
“大概便是如此。”陆逊没有正面回答,只轻轻叹了口气,“只是引魏南下江陵,终非良策,饮鸩止渴罢了。”
沉默许久,留赞忽而变得激动:
“只要曹休南下,即便不与蜀人交战,江陵之围亦得解矣!
“一旦蜀人应对失当,我军与魏内外夹击,未必不可大破赵云!”
陆逊看了留赞一眼,眼神复杂,却也没有打击这位宿将的希望,只有些疲惫地徐徐出言:“传令下去,各部谨守城池营寨。
“没有我的军令,不许出城。
“多派斥候,密切监视蜀军动向,尤其是东方及沧浪水方向。还有…城内存粮,从今日起,再减一成配给。”
“再减一成?”留赞失色,“将士连月苦战,体力已是不支,再减口粮,恐军中生怨……”
“照做。”陆逊语气不容置疑。
“节省下的粮食,或许便能让我们多撑十天半月,这十天半月,可能就是转机。”
留赞默然,最终重重颔首:“末将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