麋威策马奔腾,面无表情,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再次夹紧马腹,战马会意,轻盈地向侧前方窜出一段距离。
麋威也不以手持缰,只从容地自鞍中取箭,扣箭在弦,目光扫视,寻找下一个有价值的目标。
“嗖!”又是一箭!
一名正手持令旗大声呼喊稳定阵型的吴军旗手应声而倒,手中旗帜晃了晃,歪斜着落下,被慌乱的吴军人群踩在脚下。
麋威也不收弓,继续策马而西,他控马技术了得,胯下战马与他磨合许久,在他驾驭下灵动稳定,即使在略显湿滑的地面上变向、加速,也丝毫不显滞涩。
他就这样在奔驰的马背上不断变换位置,与吴人始终保持着四五十步的距离,避开来自吴人的射击,手中强弓却几乎从未停歇。
每一箭射出,必有一名吴军军官或重要岗位的士卒倒下。
在去年于渭水之滨失去了一条腿后,他难于奔跑,便越发苦练骑术箭术,熬打气力,几乎废寝忘食。
若去了一身铠甲,一身肥肉下满是健硕的臂肌、背肌,刘禅甚至能在这两百斤的胖子身上看到些许腹肌的线条,这自然不是专门练的,而是骑马骑出来的强壮核心。
…
麋威所率五百汉军虎骑在完成几轮袭扰后,便顺势调整了阵型,有若群狼,并不与吴军正面纠缠,而是始终保持着松散却有序的队列,在留赞部前后左右不住游弋。
一名羌勇控马贴近麋威,声色自是兴奋不已,对付一群没有战马的吴人完全在自己的舒适区:“将军!吴狗阵脚已乱,是否弃弓持槊,冲上一阵?”
能加入虎骑的都是真正的勇士,有近百人可以做到持枪近战,虽不是重骑兵直接挺枪冲锋,靠着战马杀伤力也不容小觑,以此扰乱敌阵最是适合不过。
麋威圆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扫过远处躁动不安的吴军阵列。
犹豫片刻,最终摇了摇头:
“不必如此!
“传令!各队保持距离,仍以掠射为主保全实力!”
战马珍贵。
虎骑更珍贵。
此役战略目标很明确,不过是围杀一部吴军精锐而已,依靠速度与战马体力袭扰迟滞吴军即可,骑兵冲阵必有死伤,麋威不愿这么快冲阵折损虎骑实力。
命令通过旗号与鼓声迅速传达。
汉军虎骑闻鼓而动,以更加灵活的队形运动,时而聚拢,时而散开,不论吴军前锋冲得如何迅猛,始终保持着约五十步的距离,这正是骑射杀伤力与安全性兼顾的射程。
留赞在阵中看得真切,他一把扯开颈甲,怒吼道:“弓弩手,给老子射!射死这些骑马的蜀獠!”
吴军阵中,三四百名弓弩手强忍恐惧,挽弓控弦。
然而汉军骑兵的队列太过稀疏,且始终在高速运动中。
大多数箭矢都徒劳地落在空处,偶有幸运射中目标的,仍旧被战马身上的马铠挡住。
“不要停!继续射!”留赞的亲军督在阵前来回奔驰,声嘶力竭,催动弩兵。
效果微乎其微。
留赞环顾四周,见士卒已在骑兵骚扰下显现疲态,气喘吁吁,一时恼恨无比,仿若被群狼骚扰的困兽,空有利爪却无处施展。
他身边一校尉喘着粗气劝道:
“将军,如此下去不是办法!
“如此奔援,儿郎们体力消耗太大!等到与孙杨威汇合时,恐已无力再战了!”
留赞何尝不知?
但他别无选择。
眼看着孙奂部的阵型在不断缩小,他只能硬着头皮下令:
“不要停!继续前进!只要与孙杨威汇合,这些蜀骑自然退去!”
汉军虎骑宛若附骨之疽,始终缠绕在侧,时而从东面袭来,时而从西面突进,时而直插后队已显散乱的阵型。
前行不过一里距离,吴军阵型愈发松散。
…
江陵城头。
陆逊眉头紧皱。
由于江陵地势并不算宽阔,不适合大规模骑兵作战。
城下那群阵形严整有序的精骑五百余骑,加上江陵城东那些一看便不善骑马混乱不堪的乱兵七八百骑,合起来一千两三百骑。
这大约是江陵战场能够容纳的极限。
但……这显然不是蜀人骑兵数量的极限。
吴人少马,所有战马加起来不过一两千之数,却不能组成一支骑兵为吴所用。
因为战马全部作为赏赐,赐给了诸将,如是便让每个重将都有一支两三百骑左右的骑兵。
潘璋、马忠本有骑兵五六百,却全部失于临沮。
朱然三百余骑也失在了夷陵。
徐盛、丁奉二将总共大约四五百骑,却要用于夏口战场,抵挡骑兵更多的曹魏,于是江陵无骑可用。
“无骑可用,平原野战,先天已负……
“蜀人尽得关陇之地,起精骑杂骑数千,当真天意?”
陆逊目光扫过城外那五百阻得留赞难前的汉军虎骑,又掠至远处愈发岌岌可危的孙奂部,心中忽地生出无力之感。
如此开阔之地,缺乏一支骑兵对蜀人进行反制,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蜀骑纵横驰骋,遮蔽战场,分割援军,
明明只有精骑杂骑一千余,明明数量不多,今日却已足以扭转局部战场的攻守之势。
而可恨之处在于,蜀军今日本就占尽优势,又何逆转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