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而欣喜于终不必再忍受这无休止的疲敌之计。
最后却又涌起深深忐忑,毕竟,来者是那个曾使得大汉国运急转直下的陆伯言。
赵统当即转身步入御帐,帐内一灯如豆,微弱火苗被卷帘而入的风吹得摇曳几下,天子静静平卧榻上,侧脸幽而复明。
“陛下,吴人大举来袭!”
赵统胸膛起伏不止,喘息不匀,帐中一时静默数息,才终于传来天子温和之声:“朕知道了。”
…
…
江陵城南,孙奂疾行而前。
其人乃是孙静之子,孙皎之弟,至于孙静,则是孙坚一母同胞的幼弟了。
孙静死,孙皎继承其部曲,而孙皎在建安大疫病死之后,孙奂便接手了父兄的部曲。
他为人木讷,不善言谈,孙权起初忧其迟钝,然而,他的表现出乎了孙权的意料。
在接手孙皎部曲之后,他完全按照孙皎旧制治军,并且对麾下部曲将十分尊敬,能略其短而任其长。
仅仅上任一年便使得军中信服,地方久安,军民称之。
在曹丕身死之际,孙权趁机进攻江夏石阳。
此一役,孙奂夺得高城,降魏三将,这是孙权此战中唯一拿得上台面的战果,至于最拿不上台面的,便是大魏吴王撤军时差点被胡质生擒,惊退武昌。
撤军之后,孙权好奇孙奂这个木讷的堂弟为何能夺得一功,便让孙奂统兵从自己驾前行过,看到孙奂军阵严整,步调一致,士气高涨,之后便与众臣赞道:
『今治军,诸将少能及者,吾无忧矣』,此战过后,孙奂晋为扬威将军,沙羡候。
而就是这样一位宗亲大将,在汉军奇袭秭归之际,与周鲂弃军蹿入南山而走。
他损失部曲将三名,部曲千余,杂兵数千,孙权不加怪罪,让他继续领部曲刘靖、张梁、吴硕诸裨将与陆逊一并坐镇荆州。
吴军南营距汉军南营二里有余,这位孙吴宗室身先士卒,率精锐前锋百余,如同利刃猛地插入汉军南营外围的警戒线中。
按照预定计划,解决完汉军哨岗之后,吴军便鼓噪而进,驱牛马入汉营制造混乱,惊扰营内汉军,最好引发汉军炸营。
然而,与哨岗接战的情况便已出乎了孙奂意料。
汉军外围的哨探与游骑并未如想象中那般疲惫不堪,惊慌失措,而是且战且退,秩序井然,并未给吴军瞬间突破的机会。
他不敢继续冒进,待与行速稍缓的大部队汇合后才齐齐向南,与外围汉军战在了一起。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汉军营寨方向同样没有出现他预想中的惊慌混乱,反而在短暂的骚动后,迅速响起了鼓号与军官喝令。
“放箭!”汉军营寨墙上,一名校尉厉声高呼。
瞬间,早已蓄势待发的汉军弓弩手齐齐发射,密集的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飞蝗般射向吴军。
吴军士卒仍闻鼓疾趋而前,猝不及防之下,顿时被射倒一片,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盾手举盾!不要停!随我杀进营去!”孙奂心中虽惊,但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对陆逊这位算无遗策的上大将军信任非常,且隐隐有种感觉,汉军仓促之间未必能组织起有效防御,现在不过是虚张声势故作姿态,只要一鼓作气突入营内,必有胜算。
挥刀格开一支流矢,怒吼几声,而后身先士卒,继续向前冲杀。
吴军士卒见主将如此勇猛,也鼓起勇气,顶着箭雨,疯狂地破坏营寨外的鹿角、拒马,试图打开缺口。
寨墙之上。
面覆狻猊铜面的高大将军,冷眼看着下方蜂拥而至的吴军,片刻后对着副将冷静下令:“开门,放他们进来!”
“将军?”副将柳隐为之一怔。
“引他们入瓮!”傅佥再次重复命令,不容置疑。
南营寨门被缓缓打开一道缝隙,正在门外猛攻的吴军见状,以为汉军支撑不住,更是发一声喊,争先恐后地向门内涌去。
孙奂见寨门忽然大开,心中忽地一凛,而后奋声大吼:“且住!内里恐有埋伏!”
然而此地鼓声如雷,杀声振天,哪里听得到孙奂的呼喝?待孙奂命人敲响象征后撤的金锣之时,数百吴军已涌入寨门。
门后并非汉军溃卒,亦非他们想象中的通道,而是一处用木栅临时围出的狭小空地。
“这是怎么回事?!”
“不好,中埋伏了!”一名偏将急令后退,但为时已晚。
“落闸!”傅佥一声令下。
轰的一声,竟有另外一道寨门忽地从天而降,轰然关闭,将吴军队伍一切为二。
与此同时,四周寨墙以及内侧高架上,无数汉军弓弩手现身,箭矢如暴雨梨花倾泻而下,射向被困在瓮城内的吴军。
惨叫哀嚎顿时响成一片。
“柳隐!
“此处交给你,一个不留!”
那位面覆铜面的高大将军对着副将高声喝令。
“遵令!”柳隐大声应命,指挥部下上前围杀瓮城内之敌。
而傅佥自己,则率领早已在另一侧寨门内集结完毕的精锐,猛地杀出营寨。
汉军如猛虎下山,直接从侧翼狠狠地撞向了被阻在营外、因前锋受挫而陷入混乱的吴军主力。
“汉将军傅佥在此!吴狗且纳命来!”傅佥声若雷霆,手中长枪如蛟龙出海,当先刺翻一名吴军小将,篝火明灭,狻猊铜面在火光映照下显得狰狞可怖。
一脚踹飞枪上吴人,那名身覆盆领重铠,面覆狻猊铜面的大将挺枪左冲右突,所到之处,吴人无不胆寒退避。
汉军士卒见主将如此骁勇,士气大振,纷纷怒吼着跟随冲杀,原本意图攻营的吴军,瞬间便陷入到内外夹击的窘境。
江陵城头。
有一轻骑忽至,把南营遇到的情状于陆逊急报而来。
“蜀军竟早有防备?!”陆逊闻得急报,心中剧震,一股寒意在湿暑天气中陡然升起。
不可能。
不可能。
连月疲敌,蜀军纵有警惕,亦不该如此迅捷整肃!
“除非…除非蜀人早就料到大吴今夜会大举出击?”
这位大吴智将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最后开始审视着今夜参与谋划和行动的每一个人。
留赞?
孙奂?
张梁?吴硕?刘靖?
……不,这些人或是跟随自己多年的旧部,或是孙奂部曲将,对大吴的忠心毋庸置疑,家眷俱在吴地,不可能通敌。
“……那是为何?”陆逊死死攥城墙垛口,数十息过去,微眯的眸眼忽地大开,本能一般望向西方。
“刘禅……刘禅去而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