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先帝伐吴,据说七百里间,鼓声不绝。
刘禅当时还觉得是夸张,如今看来,或许是写实。
…
又大约一个时辰后,刘禅与陈到回到旗舰之上。
“叔至将军,公全、辟疆、定疆他们的队伍,是不是快要到吴人第一道防线了?”
陈到不假思索颔首:“他们行军最快,又穿山越谷走了一段险路,应该是到了。”
顿了片刻,陈到又道:“或许…已经与吴贼交手了也未可知!”
巫县。
西林关。
关前有一条小径,蜿蜒曲折,不能望见首尾。
小径两侧,密林巨木夹道。
傅佥、张固、雷布三人统率的大汉前锋,就在小径与密林中,与阻道吴人战在了一起。
山下原本有五百余吴军士卒,以鹿角数重、深沟数道阻道。
被傅佥带过来的精锐甲士八百人一举击溃,当场斩首六十余级,俘虏百余,剩下三百余人都顺着这条幽深的密林小径溃逃上山。
傅佥率众追上山来的时候,果然遭遇了藏于密林的吴军伏兵千余人。
然而出乎了这支伏兵的意料,追上来的这一小股汉军,并没有因为大吴军伏兵的出现,而呈现出丝毫丧胆惧怕之色。
他们眼神里,只有疯狂的欲望。
“杀贼!”
“雪恨!”
汉军将士极有默契,一个个在震声大吼后疾步冲上前去,与同样冲上来的吴人战在了一起。
一时间,“杀贼雪恨”的慷慨之声与喊打喊杀之声震山动谷。
方圆三五里范围内,飞鸟扑翅,走兽惊逃。
负责此次伏击的大吴宗亲,荡寇将军孙秀因为在高处指挥的缘故,对此方战局看得很清楚。
明明是大吴伏兵占据先手,但那群追上来的蜀军,却是凶残无比,不到小半刻钟便实现了反客为主,把大吴伏兵打得溃败连连。
恐惧、丧胆之色,没有出现在蜀军士卒的脸上,反而出现在了由他统率的将士脸上。
“吴狗纳命来!”
傅佥本就生得人高马大,此时面覆天子所赐狻猊铜面,再加上一身刀枪不入的盆领重铠,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仿佛一尊杀神。
在傅佥高呼杀贼的同时,前几月才随他一起在西城大破吴贼的将士也丝毫不慢,齐齐振刀上前,卯足了劲砍在吴人身上。
刀兵撞击声不绝于耳。
接着便是吴人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几乎是一瞬间,最前排的吴人便躺了一地。
“杀!”又是十余汉军上前。
他们身披刀枪不入的盆领重铠,面目狰狞,完全放弃了防御,双手握着沉重的长枪、大斧,直接就撞进了吴军当中。
由天子去岁发掘出来的大汉刀匠蒲元,以双液淬火法锻造而成的宿铁钢刀,径直贯穿了吴人铁铠,深深砍入吴人骨肉之中。
魏兴之弟魏起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沫子,刀尖抵着石阶喘了口气。
方才这一路冲杀,他手中这把宿铁刀竟然已经砍卷了刃,死在刀下的吴兵少说有七八个。
就在他脚下,有个被开膛破肚的吴卒还没断气,手指正如鸡爪般抠着石缝里的青苔。
“都伯,换把刀?!”身后的小卒大声问,并递来魏起备刀,“吴人这甲跟纸糊似的!”
魏起摆摆手,从腰后抽出磨石,就着血水在阶石上蹭起了刀口。
追敌许久,连砍十数人,他已是疲累不堪,现在磨个刀,权当作休息恢复体力了。
宿铁刀特有的钢纹在血污下若隐若现。
据上头的人说,这种宿铁刀能连续斩甲三十扎而不卷,削铁如泥,先时还以为是吹牛,现在看来,削铁如泥确实有些夸张,但斩甲三十扎而不卷确是能够做到了。
放在过去,一口铁刀能砍三个甲士就要换上备刀了,如今耐久却是高了一倍不止。
虽然与削铁如泥有差距,但方才劈开那个吴军队率的铁札甲时,那吴人甲片竟直接崩碎,由此能看出,此刀硬度及韧性皆甚于以往。
山风卷着惨叫声从上方传来。
魏起啐出口血沫,把磨石一扔:
“随我来!”
“傅将军他们压上去了!”
越往山腰走,石阶越是难行。
吴军在这里设了三重栅栏,箭矢从木栅缝隙里零零星星射下来。
几个冲得太猛的府兵被钉死在坡上,尸体滚下来时带落不少碎石。
“举盾!龟阵!”
魏起吼了一声,幸存的十余人立刻缩成个刺猬般的圆阵。
箭矢叮叮当当砸在包铁木盾上,有个年轻士卒吓得直哆嗦,被魏起踹了一脚屁股:“抖什么!吴人的竹箭还能射穿咱的铁盾吗?!”
他这话半是壮胆,半是实话。
去年换装的这批盾牌确实硬实,有次演武时甚至扛住了四石强弩的近距离直射。
果然,吴人箭雨稍歇后,魏起反盾一看,见盾面上只留下些许白点。
“不好!”
栅栏后,突然响起吴人的惊呼。
但见数道银光闪过。
最前排的吴兵连人带栅,被汉军劈成两段。
傅佥亲率的重甲锐士,这一刻终于从侧翼杀到。
那些近丈长斧挥舞起来,带着极其骇人的风声。
碰上刀的刀断,撞上甲的甲裂。
有个吴军都伯情急之下,试图用环首刀格挡,竟连刀带手臂都被砸成了扭曲的形状。
魏起趁机带着本府府兵从侧翼撞进栅栏缺口。
有个吴兵举着半截枪杆捅来,被他用盾沿猛地向上一磕,宿铁刀顺势劈进对方肩胛。
骨头碎裂的触感顺着刀柄传来,热乎乎的血喷了他满臂。
“降者不杀!”汉军开始呼喝。
残存的吴兵却突然发疯似的反扑。
魏起格开一记劈砍,发现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眼睛赤红地喊着什么江东土话。
他侧身让过锋芒,刀柄重重砸在对方太阳穴上。
少年软倒时,怀里掉出个绣得歪歪扭扭的平安符。
魏起愣神的功夫,身后传来破风声。
他本能地旋身挥盾,撞开一支冷箭。
“干!”魏起骂了句娘,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差点就着了道。
稳住身形,魏起吐掉嘴里的血沫子,抬脚碾了脚被盾挡裂的断箭,继续持刀往关墙方向冲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