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胜了。
必然胜了。
然而曹休虽然怒火稍息,但心中块垒难消。
贾逵那傲慢不逊、自作主张的嚣张姿态,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即使朝堂舆论上自己会赢,但曹休显然并不打算就这么轻易地放过贾逵。
“传令!”曹休大马金刀而坐,朝帐外亲军厉声喝令。
“命豫州刺史贾逵,即刻率本部兵马返回战场!
“拾取并清点吴贼遗弃的所有牲口、车船、兵器、甲胄、粮秣,一件也不得遗漏!”
此令一出,帐内悄然无声。
裴潜与桓范等人对视一眼,皆读出了大司马此言意味。
这绝非简单的军令。
让一名持节督军的大州刺史,去行那等收拢弃仗粮秣的下等事,曹休欲折辱贾逵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命令很快传到了贾逵营中。
贾逵正在查看伤卒,闻听此令,动作为之一顿。
他缓缓直起身,脸上惯有的沉静渐渐被一种冰冷的怒意取代。
目光扫过曹休传令兵那略显不安的脸,他已经想象出,中军大帐里曹休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
没有丝毫迟疑,贾逵怀着怒气,大步流星走向曹休将纛所在,中军大帐。
守卫的亲兵认得他,不敢阻拦。
他一把掀开帐帘,怒意沛然。
惊得帐内众人无不错愕忧心。
曹休正擦拭刀刃,见贾逵闯入,动作僵在半空,眉头瞬间拧紧,眸中厌恶与不耐毫不掩饰。
贾逵无视帐内其他人,目光如刀似剑,直直刺上曹休双眼。
“大司马之令,逵不敢奉命!”此言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刚硬。
曹休猛地放下水囊,砰的一声砸在案上。
“贾逵!你竟敢违抗军令?!”
曹休脸色铁青,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一般。
“非是违令!”贾逵毫不退缩,反而迎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我贾逵乃陛下亲授节钺之豫州刺史!
“我之本分,乃为国家镇守疆土、督率军民、讨伐不臣!
“非是为大司马拾取弃仗!”
曹休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贾逵,最后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为国为民贾豫州!
“好一个刚正不阿的贾梁道!
“若不是你……”
“大司马!”贾逵猛地将曹休打断,语气斩钉截铁。
“若无他事,我营中尚有军务亟待处理,告退!”
言罢,却是不再看曹休那几乎要喷火的双眼,也不理会帐内目瞪口呆的众人。
猛一转身,大步离去。
曹休死死盯着贾逵消失在帐外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最后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几案上笔墨纸砚齐齐跳起。
…
武昌。
孙权统兵凯旋。
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由于大吴在沧浪之水大胜曹休一场,吴国军心民心俱皆大振。
再加上蜀军在关中大破曹魏,连斩曹魏大将曹真、张郃,挫败曾在江南大放异彩的司马懿。
又加上今岁以来,黄龙、凤凰、赤乌、良禾、神木……等等等等数十近百嘉瑞,频频降于吴楚之地。
最后最后,还要再加上大吴于沧浪之水破魏之时,竟有赤星自西北而起,坠于魏营动南,一如世祖昆阳大破王莽,而北方紫微帝星、西方庚金之星尽皆暗淡无光。
凡此种种,大吴公卿百司,皆以为天命早去于汉,又去于魏,而意在东南吴楚之地,于是联名上表,劝孙权正尊号,进位为帝。
孙权再三拒绝。
认为自己德不配位。
然而过不二日,鄱阳湖突然出现暴风,大吴沉船数十。
又不二日,柴桑暴雨,山洪继之而来,柴桑山下数百家尽死,尸骨无存。
于是群臣恐惧,再次劝进,说『天予不取,反受其殃』,望至尊为天下万民计,进位称帝。
孙权不得已之下,终于在丙申吉日,于武昌南郊即皇帝位。
告天文曰:
“皇帝臣权,敢用玄牡,昭告皇皇后帝:
“汉享国二十四世,历年四百三十有四,行气数终,禄祚运尽,普天弛绝,率土分崩。
“孽臣曹丕遂夺神器,丕子叡继世作慝,淫名乱制。
“权生于东南,遭值期运,承乾秉戎,志在平世,奉辞行罚,举足为民……
“群臣将相,州郡百城,执事之人,咸以为天意已去于汉,汉氏已绝祀于天。
“皇帝位虚,郊祀无主。
“且北征之胜,嘉瑞之现,前后纷纭,又则不受天命,竟有灾殃。
“权畏天命,不敢不从。
“谨择元日,登坛燎祭,即皇帝位。
“惟尔有神飨之,左右有吴,永终天禄!”
是日。
大吴天子颁下第一道旨意。
追尊父破虏将军坚为武烈皇帝。
追母吴氏为武烈皇后。
追兄讨逆将军策,为长沙桓王。
封吴王太子登为皇太子。
百官将吏,皆进爵加赏。
就在孙权于武昌祭天后两日。
夏口、柴桑、鄱阳并奏,黄龙、凤凰、赤乌分别见于三地。
群臣闻此皆庆。
孙权喜悦,大赦天下。
就在此时。
大江上流。
永安,白帝城。
汉军数百舟船,自江关东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