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鼓而尽复关中,还都长安!
“斩曹真、张郃,败司马懿!
“其后再大破吴军于西城,擒伪吴左右将军步骘、诸葛瑾,擒杀将校三十余,部曲督以上者五百余人,降杀三万余众!
“今更欲乘胜顺流,直指夷陵!
“誓为先帝与故苗王沙公一报前仇,一雪前恨,报百世万世之仇于今朝!”
苗王沙烈闻言至此,彻底惊愕。
“大汉北伐?”
“尽复关中?”
“还都长安?”
“大破吴贼于西城?”
“孙权心腹步骘都被生擒?!”
沙烈震撼无比,不敢置信。
“快快,取汉天子……取陛下符节、圣旨来!”回过神来之后,其人赶忙吩咐麾下亲卫,而后又亲自上前为马秉松绑。
马秉闻声见状,终于心潮澎湃,乃至周身微颤,热泪盈眶。
他父亲曾受任联和武陵诸夷,与武陵诸夷并肩作战,最后又与武陵诸夷一起为大汉尽节死命。
而他此番同样受帝命而来,继先父遗志,承先父旧任,说和于武陵诸夷,再讨吴贼。
以夷王情状看来,他似乎要不辱使命了。
不多时,一杆节杖,一张圣旨,一个木匣,被几名苗人勇士带到了沙烈面前。
沙烈又将诸物尽数奉还马秉。
马秉将节杖递给随从的虎贲郎,而后展旨而宣:
“昔先帝奋武,讨贼兴汉!
“五溪诸苗,闻风慕义,争先荷戈!
“其苗王沙摩柯,忠勇冠世,躬率子弟,深入险阵,与吴逆鏖兵,卒以身殉,血洒秭归!
“朕每念及此,痛悼于心。
“今特追谥苗王沙摩柯为忠义侯,赐以嘉名,永昭忠烈!
“其子沙烈,英武夙成,克绍父志,虽吴贼百般招诱而不为动,忠义节烈,日月昭然!
“特拜忠节将军,封恩施侯!
“愿尔绍承先志,与我大汉王师同心戮力,讨灭吴贼!
“以靖宇内,以慰忠魂!
“钦哉!”
“臣…臣烈领旨谢恩!”沙烈言语动作略有些生疏,但这一套他显然是见过的,也像模像样。
就在此时,马秉从虎贲郎手中拿过那个木箱,打开。
示箱中首级于苗王沙烈。
“这是谁的首级?”沙烈先前已经见过了箱中首级,却是不认得这首级究竟何人,也不知为何马秉这汉使要带来一枚首级。
“此吴贼马忠之首,关侯之子关兴所手斫也。”
沙烈先是一愣,而后疾步上前从马秉手中接过那颗首级,先是对着首级怒目圆瞪,最后咬牙切齿,将之猛掷于地:
“吴狗好死!”
“吴狗好死!”
骂罢,又持鞭往上狠狠鞭挞。
至于数十,愤恨终于得泄一二。
潘璋、马忠二将在夷陵一战时杀了不知多少汉将苗将,沙烈之父亦死于其手,如今其人首级竟在此处,教他如何不为之酣畅?
与马秉设席而叙,未几,汉苗之盟就此定下。
至于无人之时,一五溪苗夷耆老站出身来:
“愿大王与汉使歃血为盟。
“倘若大王与汉使的血能融在一起,那就说明盘王认可了我们与大汉的盟誓。”
马秉猛地一滞,如此大事,最后竟然要因血液能否相融而决定?是不是太胡闹了些?
就在马秉揣度,这会不会是苗王沙烈与那老者一唱一和,借以拒绝与汉盟誓之时,却见沙烈陡然对那老者怒目而斥:
“万一不能相融,我们便不与大汉盟誓伐吴了吗?!
“苗汉之林根连根,苗汉之人血连血!
“盘王怎么可能不答应?!”
“可是大王!”那老者情急,又欲再言。
“不必多言!”沙烈骂道。
然而刚一言罢又马上收了颜色,从腰间掏出一把弯刀,持刀往手上轻轻一割,将血滴入杯中,旋又将手中苗刀递与马秉。
马秉先是一愣,而后立马明白其意,以刀抹手,滴血入杯。
却见两滴血很快融为一体。
沙烈遂笑向苗人耆老:“行,便依老倌之言!”
…
…
关中。
斜谷口。
步骘、诸葛瑾等吴国降人,经过一个多月的艰苦跋涉,终于走完了近千里路程,进入了关中地界。
一身布衣儒服,风尘仆仆却仍旧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步骘,转过栈道最后一个弯道,再次来到一个开阔的平台之前。
诸葛瑾则在两名侍从的搀扶下,缓缓跟在步骘身后,踩着黄土阶梯朝有些坡度的平台登去。
由于途中病了一场,此时的他憔悴瘦削,鸠形鹄面。
与神色自若,威仪肃然的步骘相比,显得狼狈不堪。
不知道的,或许会以为他仍因败军被俘而黯然神伤呢。
但事实上,这种情绪,当诸葛瑾被刘禅这个汉天子接见过几次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至少明面上看,他已经从败军被俘中的黯然中走了出来。
负责护送诸葛瑾的龙骧郎们都认为,这位丞相之兄,大概已经被天子安抚,准备为大汉出力了。
于是一路上,负责护送的将士对这位丞相之兄多有照顾,礼待有加。
二人一前一后,阶梯走尽,即将登上开阔的平台。
这种一段栈接一段平台的地形,在身后几百里栈道中比比皆是,早已司空见惯。
二人并不知道,此处已是栈道尽头,便也就都没有意识到,关中平原即将出现在他的眼前。
于是,当他们彻底站上平台,一望无际的偌大平原,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他们眼前之时,二人俱是彻底愣神失色。
一种前所未有的开阔之感,猝不及防地朝他们袭来。
他的视线有尽头,但这片平原似乎没有尽头。
负责护送他们的龙骧郎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幕,此刻见二人愣神,当即咧嘴一笑:“到关中了。”
“到关中了?”步骘喃喃自语,极目远眺。
诸葛瑾亦是抖擞了精神,脸上憔悴之色尽散。
这一刻,他想到了无数在关中发生的故事,想到了琅琊诸葛一族的始祖,曾为前汉司隶校尉的诸葛丰。
步骘亦默然。
他们是吴人。
他们也是汉人。
他们出生的时候,天下还是汉家的天下。
他们自幼接触的一切,都与大汉息息相关。
追溯他们的祖先,三四百年来,俱是大汉之官吏,所谓世受汉恩,世食汉禄,就是如此了。
大汉养士四百年,终究在生于厮长于厮的大汉士人身上刻下了难以抹除的烙印,就连孙吴割据打出的旗号都是匡扶汉室,便可见一斑。
步骘将目光收回。
往前行去,却见平台的尽头,设一座关卡。
关卡旁的悬崖栏杆,悬有风干的骷髅数十。
护送他们的龙骧郎便解释,此关乃赵云之子赵统所设,当时汉军与曹真首战告败,赵统持天子所赐尚方斩马剑,斩溃逃军官数十,最终镇住了局面。
这些风干的骷髅,便是那些被枭首示众之人的首级所化了。
“那里便是五丈塬?”步骘并不在意这些骷髅,指着视线尽头那块在平原上突兀而起的台地发问。
“是。”
“我要去那里看一看。”步骘开口,神色倨傲,似乎不是在请求,而是在命令。
那负责“护送”的龙骧司马,本就受了天子之命,不得对这些吴人降将过分无礼,也知晓天子是想用步骘等吴军降人恶心孙权,便也没什么不满之色,乐呵呵带着一众吴国降人往五丈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