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壹看了眼孙权神色,又道:
“至尊!
“五月,海盐言黄龙见。
“六月,鄱阳言黄龙见。
“七月,夏口、武昌并言黄龙、凤凰见,九日乃去。
“今八月,又有赤乌嘉瑞见于武昌,百官万吏皆以为,大吴必有大喜将发!”
所有人都陷入诡异的沉默中。
自从至尊御驾亲征,大吴境内祥瑞便如江潮叠涌,昼夜不歇。
先有紫气自吴郡富春腾空而起,蜿蜒千里,至于武昌。
继而有甘露降于建业宫阙,其色若琥珀,味甘若饴。
尤其是那条意味着土命将取代炎汉火命的黄龙,数度现形。
据报喜之人说,其鳞甲须鬣灿比熔金,不能直视,每次破云而出,都伴随雷霆万钧。
但由于那些黄龙、凤凰往往转瞬之间便没入苍穹,电光石火,睹者寥寥,是以坊间虽然喧嚣,终究缺了一些压服众口的铁证。
如今,赤乌见于武昌,切切实实为留守武昌的百官卒吏所亲见。
三吴之地最有名的望气士有言,武昌有天子气。
左慈弟子,隐居天姥山的高道葛玄亦有言于世,道有紫气东来,起于瀛洲,坠于武昌。
凡此种种。
倘若汉军没有夺下关中,倘若大吴没有败于西城,倘若大吴再大败曹休于襄樊……
那么处于江南的士人恐怕全部都要议论:天命在吴,不在汉魏。
孙权沉吟片刻,激昂道:
“诸卿,上天频频降嘉瑞于大吴境内,必有大喜!
“此西城之败,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诸将闻此,不知何言。
吕壹却是突然道:
“至尊!
“孝经援神契曰,『德至渊泉则黄龙见』。
“武昌百官前后上书者百余人,咸赞嘉瑞。
“龙者,君之象也。
“易乾九五,飞龙在天。
“至尊当龙升,登帝位也!”
此言落罢,陆逊、朱然、是仪等人皆面面相觑。
众人此来相劝,便是心知大吴至尊有称帝之意,可能会趁吴蜀破盟之时建号称帝,而不与蜀谈和。
只是他们都不好宣之于口。
万万没想到,吕壹竟然直接骑到脸上来了?
而谁又不知,吕壹的意思,便是至尊的意思?
还真以为吕壹是阿谀奉承?
…
洛阳。
皇宫。
曹叡神色凝重,一言不发。
殿内,陈群、辛毗、刘晔、蒋济、杨暨、高堂隆诸大臣或坐或立,分列左右。
少顷,德隆望重的太傅钟繇升舆入殿。
虎贲郎将舆轿抬至大殿左上首。
钟繇下舆后向天子行了一礼,在天子示意下坐了下去。
曹叡遂命宦侍取出曹休的战报,示与众臣。
坐于大殿左上首的太傅钟繇,率先自天子近侍手中接过襄樊战报,展牍而观。
不过一瞬,神色骤变。
陈群、辛毗诸人本就因天子面色不佳,一言不发而心有惴惴,此刻见钟繇神情肃然凝重,一个个都越发忐忑,面面相觑。
就在此时,默然无声的天子忽然出言:
“据大司马、贾豫州之言,吴将步骘进围魏兴,两月不下,蜀寇遂举军而出。
“吴蜀已于魏兴破盟一战,魏兴或已陷落蜀寇之手,非但如此,就连上庸都已岌岌可危。”
“什么?!”天子之言落罢,卫尉辛毗第一个震惊出言。
陈群、刘晔、蒋济、杨暨等人亦是无有不惊者。
“吴蜀破盟一战?”
“魏兴或已陷落蜀寇之手?”
“大司马意思是,蜀寇先于魏兴破吴,紧接着攻夺魏兴?蜀寇主力难道已不在关中?”
一时间众议纷纭。
既有为吴蜀破盟而喜者。
也有为东三郡或将沦落蜀寇之手而烦忧者。
“吓?!步骘、诸葛瑾二将已为蜀寇所擒?!”辛毗终于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讯息。
“步骘?!”
“诸葛瑾?!”
众人再次大惊。
步骘在吴国军界的分量,几乎比得上大魏的于禁。
其人竟然降蜀,岂不与于禁降关羽一般令人惊骇?
太祖当年闻于禁降蜀,可谓五内俱焚。
孙权如今岂不扼腕痛恨?!
当曹休、贾逵所呈联名战报阅览已毕,刘晔忧心忡忡道:
“倘若真如大司马所言,步骘、诸葛瑾已为蜀所擒,西城申仪亦举城降蜀。
“则上庸恐真有再陷蜀寇之手之可能。”
曹叡未置可否,只淡淡问道:
“朕若未记错,申仪之子申豹,此刻正留质洛阳?
“倘若申仪果真举魏兴降蜀,依律当如何置之?”
高堂隆不假思索,拱手奏曰:
“按律,降敌者夷三族,五服之内皆斩,余者没为官奴。”
曹叡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群臣:
“诸卿以为何如?”
殿中一时寂然,众人相视无言。
唯钟繇轻抚白须,缓声出言:
“陛下,老臣以为,诛之非计。
“申氏世据魏兴,根深叶茂。
“部曲七八千家,皆视其号令。
“今杀申豹一人,徒令申氏绝望,举众归蜀,反为敌用。
“若善加存抚,以示不疑,则申仪虽叛,其子尚在。
“申氏部曲终怀顾望,七千余家亦可为我后图。
“一旦杀之,是绝其归路,而迫其必反也。”
陈群、辛毗亦附此议。
曹叡仍旧不置可否,但脸色显然有些难看,少顷道:“骠骑将军有信自潼关来。”
言罢,将司马懿的信示与众臣。
“按骠骑将军之意。
“大魏不当去与吴争江陵,而当与吴暂时联和,并力讨蜀,万不可让蜀尽得东三郡。
“骠骑将军还说,大魏非但不能夺下江陵,反而助蜀得势,诸卿以为如何?”
曹叡言罢,脸色愈发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