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吕蒙白衣渡江,荆州为吴贼所夺。
“糜芳、傅士仁、潘濬、郝普之辈,皆望风附逆,叛汉归吴。
“孙权纳之,宠以高位。
“荆土之民,莫不侧目。
“至于范疆、张达,斩张将军英颅诣吴,孙权亦以列侯之爵酬之,待之甚厚。
“此仇此恨,不可不报!”
说实话,高翔不想让步骘死。
当年关羽失荆州后,麋芳、傅士仁、潘濬、郝普,乃至于不久后斩张飞首级降吴的范疆、张达,无不受孙权殊遇厚待。
降人在他国异域得到重用,显其才德,就是用来恶心大汉,以向天下人证明大汉无德的。
大汉君臣,无不为之切齿痛恨。
眼下,步骘可一鼓成擒,高翔也想让孙权尝尝这种外戚兼大将降敌是何滋味。
“韩当之子韩综举族降魏,孙权震怒,暴跳如雷,往往切齿终日。
“倘若步骘这个被委以重任的外戚重臣降伏于汉,孙权之怒,又当如何?”
赵云未语,只以目光示意其言。
高翔便继续道:
“步氏一门,贵震江东。
“步夫人宠冠权之后宫,所诞二女孙鲁班、孙鲁育,尚以吴中全、朱二姓。
“若步骘降汉,以孙权之疑忌,岂有不波及步氏全族者?
“一旦波及步氏一族,娶权二女的全、朱二氏,又当何如?
“届时,江东人心岂能无动?”
闻言至此,赵云深深看了高翔一眼,终于开口:
“伯翼之意,我已知之。
“如伯翼之言,假使步骘战死,则吴人壮其气,哀其忠,如是,反坚吴人抗汉之心。
“假使步骘降伏于汉,则吴人当知吴之坚壁非不可撼,吴之忠勇非不可屈。
“若此,吴人之心无有不乱者。
“当年云长兄长水淹魏之七军,唯一得以持节督军的于禁,威名尚在张辽之上,却降伏于汉,曹魏朝野震动。
“步骘于孙吴声威何其巨大,绝不下于伪魏外将之首的于禁。”
高翔颔首直言:
“依愚之见,许其献降。
“便与其言,大汉之所以与孙吴开战,不过是为东三郡而已。
“今孙权与曹魏对峙于襄樊,一旦襄樊战事不利,则大汉必将顺江而下。
“到时,莫说襄樊,就连荆州亦非孙权所有。
“假使步骘举众降汉,则吴蜀之盟尚有再建之可能。
“而假使步骘决意为孙权死命殉节,则汉吴之仇愈深,汉吴之盟既不可建,大汉必尽诛此间吴人,斩草除根,报仇雪恨!”
赵云闻言点点头:“便依伯翼之言。”
赵云当然明白高翔是何用意。
步骘殉节,只会让吴人壮气。
步骘降汉,才会让吴人气沮。
不多时,赵云亲自提笔用印。
一纸劝降之信,书于白绫之上,射入吴军楼船。
『大汉西城之征,非为伐吴。』
『实乃汉中大汉腹心咽喉之地,西城处汉中东塞要冲,不可假于人也。』
『将军乃吴侯外戚,心腹股肱,若留性命,则吴蜀之盟可续,江南之地可全。』
『倘将军执意死命殉节,则汉吴之仇不共戴天必矣,再难盟好。』
『若此,则此间吴人,必无分老幼,尽而诛之,以祭荆州、夷陵死命将士之血。』
『将军一念,可决万军生死,望深思之。』
帛书既上,汉军水师齐声高呼:
“降者免死!”
声浪滚滚,压过了火焰爆鸣。
楼船之上。
步骘手执白绫之书,须发皆张,目眦尽裂。
最后千余吴军将士在听到汉军降者免死之语后,终于停止了跳船逃生的冒险动作。
所有人目光都看向步骘。
步骘缓缓转身,望向身后千余残卒。
他们或带伤,或衣焦,须发亦在大火炙烤之下变得倒卷,眼中满是惊惧与哀求。
黄柄、孙胤诸将环立,皆面如死灰,不知何言。
降?
对大吴至尊不忠。
不降?
他们殉节死命倒是一了百了,可一旦魏蜀二国并力伐吴,大吴还能守得住荆州吗?
“铿锵!”步骘行至船边,突然拔剑,横于脖梗,欲自刎入江。
“将军!”黄柄一个箭步上前,哭声阻止。
“将军?!”三军俱惊。
“将军不可!”
“将军留有用之身,为至尊大局着想啊!”
步骘泪目回望,却见船上将士尽皆跪倒,泣声请命。
久之,其人徐徐出语。
“不降,则俱死。”
“降,则我一人蒙羞,然吴蜀之盟可建,江东之地可保。
“《春秋》之义,国君死社稷,大夫死众,士死制。
“今日之败,非大夫之死,乃系一国社稷之存亡。
“若我之失节,能使吴蜀二国再盟讨曹,为至尊保住江南之地,我也算…我也算……”步骘最后不知该说什么。
太史慈曾言:大丈夫当带七尺之剑,以升天子之阶。
而他手中七尺之剑,既不得升天子之阶,又不得自刎殉国,只能自脖梗移开,旋即斩断桅杆上书有『吴右将军步』几字的大纛。
大纛缓缓而落,如落日坠江。
一瞬间,大火楼船爆发出震天哭声,不知是悲是喜。
黄柄、孙胤诸将面如死灰。
步骘弃剑扶舷,裂眦嚼齿。
未几,吴军降汉。
又不多时,步骘、黄柄、孙胤诸将被缚于汉水之畔。
楼船缓缓沉入汉水。
汉军将士震天高呼,仿若看见吴之国运亦沉于汉川。
风为之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