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夺回关中,确实并非难事。
至于辛毗『救右则击其左,救左则击其右,使敌疲于奔命』的庙算之策,亦为上策。
当年太祖与袁绍官渡相持,田丰就给袁绍出了同样的计策,但袁绍没有采用,而寄希望于一役,最终大败亏输。
如今大魏就是当年势大的袁绍,刘禅就是当年势弱的太祖,袁绍若能用田丰之策,如何能输?
就在众人沉思之时,辛毗又对着大魏天子道:
“陛下,蜀寇今虽得关中之土,却难得其人口税赋为已所用。
“又因我大魏不须涉秦岭之艰,可举大兵往关中攻之,蜀寇又不得不与我大魏交战,兵员但有死伤,十余年间不能补充。
“而我大魏兵源较于蜀寇,可谓取之不尽,用之无竭,我可十败,蜀寇不能一败。
“蜀寇但遵其旧制,敛众拒险,保其岩阻,聚兵困守于汉中巴蜀,我大魏不能奈何。
“可其偏偏痴心妄想,欲以蛇吞象,给了我大魏在关中与之交战,毁伤其根本的机会。
“由是观之,蜀寇据有关中,岂非饮鸩止渴,自取灭亡?”
曹叡闻言至此,沉默不语。
伪汉小国寡民,当年刘备夷陵惨败,所引兵众便死了个七七八八,蜀国元气大伤。
如今诸葛亮与刘禅不知从哪里又拉出来了七八万大军,但这七八万大军,定是蜀国倾全国之力聚之,不可能再变出来更多了。
七八万人守汉中巴蜀,打不下。
但三五万人守关中,大魏却是根本不须惧他的。
尤其是蒲坂、潼关、峣关、武关都还在手中的情况。
当年马超、韩遂聚十万之众,甚至据有潼关、峣关,最后不也败于太祖之手?
只要能在关中来一场歼敌数万的大胜,蜀国岂不正如辛毗所言,饮鸩止渴,自取灭亡?
可惜华歆、蒋济生不逢时,不知道李世民虎牢关前一战擒双王,以最小成本解决王世充、窦建德双王,毕其功于一役的惊世之战。
否则的话,或能再引经据典,像方才的十胜十败论一般,大谈一番一举歼灭刘禅于关中的美好愿景。
经过群臣的一番开解,曹叡此时也已慢慢从大败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有此一败,也不过是天下一统的日子推迟几年罢了。
陈群、钟繇、蒋济、贾逵等三朝元老,大概见不到那日了。
但他这大魏天子年富力强,春秋鼎盛,再活个三五十年不成问题,确实该做长远打算,待天下有变,再举兵一统。
至于什么是天下有变?
主政吴蜀的孙权、诸葛亮二人年长于他二三十岁,两人身死之日,就是天下有变之时。
思虑一番后想到了什么,问道:
“如今蜀寇盘踞关中,则我关东与凉州之间的联系便彻底隔绝,徐公那边…当如何是好?”
众臣闻言皆是一滞。
陛下口中的徐公,便是使持节护羌校尉、凉州刺史徐邈了。
据司马懿信使回报,雍州刺史郭淮自天水弃城而走后,便与徐邈一并退守襄武。
两名刺史还遣轻骑走小道下山给司马懿报信,说会引凉州羌骑去断蜀寇粮道,希望司马懿在关中吸引住蜀寇注意力。
结果后面司马懿大败的消息传到了洛阳,而徐邈与郭淮、游楚等人似乎未能成功断贼粮道。
至于他们现在是降是守,是死是活,却是无人知晓了。
朝中确有谣言,说徐邈、郭淮恐怕俱已叛魏降蜀。
曹叡面有怆色:
“徐公公忠体国,持朕符节代朕牧守一方,必不叛朕,因朕之过失被蜀寇隔绝于千里之外,朕不愿耿恭故事复现于徐公身上,不知诸卿可有办法,遣使去联系徐公?”
众臣闻言,沉默片刻后也多是面露怆然之色。
后汉设立西域都护府,耿恭被任命为戊己校尉。
结果刚一上任,北匈奴单于便派兵进攻车师,杀死车师后王,转而攻打耿恭驻地,将其围入城中。
彼时正值汉明帝驾崩,汉朝无暇发兵。
救兵不至,车师国又背叛汉朝,与匈奴合兵进攻耿恭。
汉兵粮尽,陷入困境。
耿恭煮铠弩,食其筋革,拒绝匈奴的招降,坚守城池,直至汉章帝继位,才出兵战败匈奴。
当援兵来到耿恭所守之城,城中仅余二十六人,回至玉门关时,仅剩十三人,史载这十三人衣衫褴褛,形容憔悴枯槁。
如今蜀寇盘踞关中陇右,徐邈、郭淮两名大魏刺史,若果真没有降蜀,被隔绝在凉州,也来个十三将士归玉门故事,朝廷却连一名使者都不发,也太过凉薄了。
华歆出身言道:“陛下,臣听闻田豫、牵招二将,素得鲜卑头目素利等人之心,或可召鲜卑胡骑往凉州给徐使君、郭使君送信。”
曹叡想了想,便点头称可。
田豫、牵招二将近月大败鲜卑,斩俘上万,威震北疆,鲜卑该消停一段时间了。
曹叡俯首看了眼断流的洛水,又问道:“情势虽然艰难,总能渡过,不知诸卿可还有什么计策,可用于当下时局?”
晓习军事,腹有良谋的太中大夫刘晔,闻言站到了天子身侧,拱手一礼后道:
“陛下,伪帝刘禅北寇以来,常督军于阵前,弄险于军中,冀希望于侥幸。
“由此可以看出,刘禅性格颇肖其父刘备。
“而刘备当年不顾群僚反对,刚愎自专,用兵孙吴,遂有夷陵惨败。
“臣以为,或可利用刘禅此人类父的刚愎性格,离间他与孙权,使二贼盟约自毁。
“若能使得孙刘反目,背盟败约,自相攻伐,则此关中之失,便真如卫尉所言,是刘禅饮鸩止渴、自取灭亡之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