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册耕地七十一万三千亩,百姓一万三千二百户。”赵真不假思索的回道。
交接完毕后,他第一时间将南安郡的各项数据核对再三,早已烂熟于心。
刘璋继续问道:“这些耕地,有多少在地方豪强手里?不算佃户与隐户,这些豪强自身总计能有多少人口?”
赵真回道:“七十余万亩土地中,约七成在豪强手中,地方豪强人口至多不过数百户。”
刘璋深深的叹了口气:“也就是说,明面上一万两千户百姓,只有不过二十万亩田地,平均下来,每户不到二十亩,还基本都是薄田劣地。”
刘璋已经懒得计算豪强有多富了。
就这数据还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这些人只怕还藏着二三十万亩田地、三四千的隐户。
赵真点了点头,随后却又解释道:“约有三四成的百姓是豪强的佃户,还有些零散雇农。”
刘璋毫不在意的摆摆手道:“我不看这些,我就看百姓有多少田地。”
刘璋的目光转向贾诩,眼神里翻涌着不平。
“九成以上的百姓握着不到三成的土地,要想活下去,就得被豪强敲骨吸髓,这公平吗?”
贾诩看着略显激动的刘璋,沉吟片刻才开口:“并不完全公平。”
“什么叫并不完全公平?”刘璋眉头拧成疙瘩。
“有其公平之处,亦有其不公之处。”
“那公平之处从何说起?”
贾诩深深的看了刘璋一眼,缓声道:“令君,若有两户人家,最初各有百亩良田。”
“第一户人家勤恳耕耘数载,仓廪渐丰,用余财购置新田,租给旁人耕种收取租子,您觉得公平吗?”
刘璋略一犹豫:“若真是辛苦所得,那算公平。”
“如果第二户人家因懒惰荒了田亩,或是遭了天灾、染了重病,收获不足以养活家人,只得售卖部分田地换粮度日,您觉得公平吗?”
“官府可以赈济啊!”刘璋听出弦外之音,说道。
贾诩轻轻摇头:“一次赈济尚可,难道能次次兜底?官府哪来那么多的钱粮。况且若逢事便由官府赈济,对那些加倍辛劳的农户而言,又何尝是公平?”
刘璋默然无语。
贾诩却是继续道:“这两户人家的家产传到了第二代。第一户已有一百二十亩,第二户只剩八十亩。”
“即便第二代同样勤勉,偏逢连年灾荒,第二户迫于生计又卖了十亩土地给第一户人家,您觉得公平吗?”
“丰年时他们可以再买回来!”刘璋下意识反驳。
贾诩嘴角微抽,带着几分无奈:“令君您觉得丰年第一户就没钱了是吗?他们会愿意原价卖回去吗?更何况万一转年又是灾年呢?”
刘璋再次语塞。
“人皆有私心,总想着为子孙多留些基业。土地财货只是其一,权势、人脉、典籍乃至门风气节,皆是如此。”贾诩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大汉三百余载,传了多少代?若无变数,财富只会愈发集中,因为财富多者,抗风险的底气本就更足。”
“这些豪强先辈中,不乏真正的良绅乡贤,其家业积累未必都沾着污秽。可世间哪有代代皆贤的道理?”
“若遇良绅,靠着田产能救活一方百姓,乃是幸事;若逢劣绅,便只剩饿殍遍野了。”
“更可叹的是,良绅往往难敌劣绅。毕竟守规矩的,往往总斗不过不择手段的。能存活下来的多数都是并不完全干净之人,因为只有心够狠才能快速扩张。”
“如此代代相承,便有了今日局面。”
“这就是诩所言的,并不完全公平。”
刘璋望着窗外沉沉暮色,喉结滚动半晌,总觉得贾诩是在诡辩,但又一时说不出哪里有问题。
良久,哑声问:“那便任其如此?”
贾诩沉默不语。
他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刘璋也知道答案。
方才他所言,其实已经有些过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