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兵是个叫莉亚的年轻女人,她耐着性子,收回手,指着旁边一个刚刚喝了草药、脸色稍微好转的老人说:“你看,那位老先生喝了药没事,孩子烧得厉害,再不降温会出事的。”
母亲看看老头,又看看怀里哭得满脸通红的孩子,剧烈的挣扎在她眼中闪过,最终,孩子的抽泣声压倒了一切,她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将孩子递出一点点,整个身体却依然绷紧,眼睛死死盯着莉亚的每一个动作,仿佛莉亚手里拿的不是湿布,而是刀子。
这不是个例,这样的情形在其他四路反抗军那里也都上演了。
卡洛斯站在广场边缘一个半塌的雕像基座上,看着这一切,副官洛根走过来,递给他一块硬饼说道:“进展得有些缓慢啊,将军,他们就像受惊的鸟,一有风吹草动就会飞走。”
“至少他们开始靠近了。”卡洛斯咬了一口硬饼,干涩难咽“比起最开始看到我们就跑要强,说起来,格伦那边怎么样?”
卡洛斯是反抗军的军事负责人,他唯一担心的就是格伦干员率领的那一路军队。
“刚传来消息,类似,救了几个人,但大部分躲着,不过她说,有个铁匠铺的老人,在他们帮忙抬走压在门口的横梁后,偷偷塞了两块烤热的砖头给她取暖。”洛根忍住想要发笑的表情说道。
卡洛斯嘴角微微抽动一下,取暖用砖头?况且现在是夏天,他也是想笑,但又没笑出来,最后只能说“一点点来吧。”
黄昏时分,麻烦来了。
派往广场西北方向探查的一个五人小队匆忙返回,一人肩上带伤,简单包扎着。
“将军,前面两条街,税务所那边,有一伙人占了地方,大概三四十个,穿着的是士兵制服,有武器,他们不准我们靠近,说那边是他们的地盘,还放箭伤了我们。”
卡洛斯眼神一凛“是正规残兵,还是混混?”
“从气质上看,应该是正规军。”
“走。”卡洛斯抓起靠在一边的长剑。
税务所是一栋坚固的石质建筑,受损相对较轻,此时,它的门口和几个窗口后面,隐约能看到人影和反光的武器。
门口堆着些破烂家具充当路障,一个脸上带着刀疤、头领模样的人站在路障后,冷冷地看着迅速逼近的反抗军队伍。
“站住!”疤脸头领喝道,声音粗嘎“再往前一步,我们就放箭!”他身后,几张弓抬了起来。
卡洛斯让队伍在街道另一头停下,自己带着洛根和两名盾牌手向前走了十几步,停在对方弓箭的有效射程边缘。
“我们没有恶意。”卡洛斯朗声道“只是在清理街道,救助伤者,这片区域需要清理,后面的市民需要去广场取水。”
“救助?”疤脸头领嗤笑一声“我知道你们是谁,你们是自称反抗军的匪徒,看到老子头上的疤了吗?这就是与你们作战留下的。
现在城市没主了,你们要来分一杯羹就请自便?但这里你休想打主意!现在这里归我们管!”
“城里还有成千上万的人在挨饿等死,你们却在这里划地盘?不会连被你们认为残暴的反抗军都不如吧?”卡洛斯的声音平稳,试图激起他们曾经保护海都的荣誉心。
“那关我们屁事!”疤脸头领啐了一口“老子以前给大督导卖命,也没过得多好!现在没了大督导老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识相的就滚远点!”
谈判显然无效,不过这也符合预期,在阿尔德的管理下,就连生育都要被限制,如此高压的环境,骤然没了约束,这些拥有武力的士兵当然会一反常态。
卡洛斯目光扫过税务所,看到二楼窗口有几名姿色不错,可脸色病态的女人和孩子惊恐的脸一闪而过。
“里面还有平民。”卡洛斯低声道。
“估计是抢来的,或者他们的家眷。”洛根说。
“不能强攻,会伤及无辜,也不能不管。”卡洛斯迅速思考着,他回头,对传令兵低声吩咐了几句。
很快,反抗军队伍阵型微微变动,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缓缓向前压迫,但并不急冲。
卡洛斯站在原地没动,继续喊话:“你们可以不信任我们,但里面的人需要水、食物和药品!我们放下一部分,你们可以来取,同时,让你们里面的孩子和女人出来,去广场的安置点,那里相对安全,有吃的。”
疤脸头领愣了一下,接着暴怒喊道:“谁信你的鬼话!说不定食物里有毒!还有,那些女人是老子和部下的私有品!”
疤脸头领的话让他周围的士兵一阵欢呼,大督导时期他们万分不敢说出这样的话,更不会将女人当作私有品,甚至结婚对有些人都是可望不可及的事情,一辈子无法体验女人的感觉也不在少数。
“食物我们可以先试吃。”卡洛斯示意,身后真的有几个战士拿出同样的干粮,当众吃了起来“女人不行的话,就让孩子出来,他们是无辜的,并且对你们也没损失,反而省了你们的口粮。”
这话似乎戳中了一些底层士兵的心思,但疤脸头领脸上发出了狞笑说道:“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请说出来,我们一定会帮你解决。”卡洛斯高声说道。
“呵呵....”疤脸头领冷笑一声:“我最讨厌那些拥有孩子的人,那些人仿佛不知道我们这类人的感受一样,故意带着孩子在大街上闲逛。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若是能够在他们面前一刀一刀地剐了他们炫耀的东西,该是多么爽快的一件事。
以前老子绝对没有这种机会,不过现在嘛....你不会认为是好心地收留这些累赘吧?”
疤脸头领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卡洛斯紧握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但他强忍着没有立刻发作。
洛根低声咒骂了一句,盾牌手们也微微调整了姿势,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冲突。
“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现在施行暴政的阿尔德已经不在了,我们完全可以共同努力建设一个新的家园,你说不是吗?”卡洛斯试图对其进行劝说,不管怎么说,对方也是受到阿尔德暴政伤害的人。
疤脸头领语气中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你们这些人根本不懂,究其原因你们跟我们不是一类人。
我们不找你们的麻烦,你们也别来触我们的霉头,大家各自相安无事不好吗?”
卡洛斯深吸一口气,正欲继续劝说时,突然眼前闪现一道阴影,随后一名穿着黑色铠甲的人出现。
“是你!”卡洛斯一惊,不过却没有防备,他已从领袖那里确定此人是反抗军合作者。
而周围的士兵都是卡洛斯的亲信,也见过这名男人,倒是没有做出多大的反应。
“是我,你可以称呼我古里德阁下。”哈迪斯对卡洛斯点了点头,随后又说道:“你们做的不错,不愧是为了理想战斗五百年的反抗军。”
得到此人的夸赞,不知为何卡洛斯的心中突然有些感动,他们救助的民众不理解他们,反倒是一名陌生人给了他们极大的肯定。
“不过...”哈迪斯话音一转,眼神瞥向那疤脸头领,对卡洛斯说道:“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