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郡,承道殿。
暮色自西边天际漫过来,将整座漱玉山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青灰之中。
殿前的石阶上还残留着白日里未化的霜痕,那是前几日寒潮过境时留下的印记,此刻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冷光。
殿门半敞着,内里的烛火已经点上了。
林清玄倚在门框边,一袭灰色道袍在暮风里轻轻飘动。
他双手抱胸,眉头微蹙,目光落在殿外那片渐暗的天色上,周身辰土之气沉浮。
殿内,林清崖端坐于紫檀长案之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卷宗。
他的身侧,林云歆垂手而立,一袭红裙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暖光。
那孩子今年不过十三四岁,身量却已抽条得极高,站在案侧,与坐着的林清崖齐平。
她手中捧着一叠刚整理好的账册,指尖在册页上轻轻点着,默数着什么。
林清崖提起朱笔,在一卷玉简上批了几个字,又将玉简推到一旁。
他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烛火中凝成一道细细的白雾,旋即散开。
“云歆,汀州那边的物资,前日送去的可曾到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
林云歆翻开手中账册,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字迹间飞快地扫过,片刻后抬起头,声音清脆:
“回族长,昨日下午到的。修韫姑姑那边传回消息,说是丹药、符箓、灵材俱已收讫,数量无误。只是……”
她顿了顿,斟酌着道:
“只是释修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释土似乎又有扩张之势。
修韫姑姑说,如今丹曦门外的僧兵比上月多了三成,法师也增加了不少。虽有大阵依托,但消耗甚巨,若再拖下去,恐怕支撑不了太久。”
林清崖听着,面色沉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伸手取过另一卷玉简,缓缓展开。
那是一封来自汀州的详细战报,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卷,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前线仓促写成。
“朱霞门外,那位量力依旧未退。合黎真人与其对峙至今,双方皆有克制,未曾真正动手。但真人信中说,对方似乎在等什么,耐心好得反常。”
林清崖念到这里,微微一顿。
“等什么……”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烛火上,若有所思。
林云歆静静立在一旁,不敢打扰。
殿外,林清玄依旧倚在门框边,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林清崖将那卷战报放下,又取过另一份。
那是绛霜岛传来的消息。林清鹤自回归中原后,岛上的紫府大阵已全面开启,又有紫苓真人代为照看,一时倒也无虞。
只是东海那边的贸易因释修东下之事受了不小影响——许多商船不敢再走沿海航线,转而绕道内陆,林氏的船队自然也跟着受了牵连。
“东海那边的灵材,这个月少了三成。”
林清崖的声音平静。
“附庸家族那边呢?澹台、蒋、王三家,这个月的供奉可曾按时送来?”
林云歆翻到另一页,点了点头:
“都送来了,澹台族长亲自押送的,说是如今局势紧张,不敢耽搁。蒋家那边派了两位筑基长老一同前来,还多送了一批灵谷,说是聊表心意。”
林清崖微微颔首,提起朱笔,在账册上批了一个“收”字。
他又翻了翻面前的卷宗,从中抽出一份,展开来看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承皓叔公那边……身子可好些了?”
这话是对着殿门口问的。
林清玄闻言,从倚靠的门框上直起身来,转过身,迈步跨过门槛,走进殿内。
他走到案前,微微拱手,沉声道:
“昨日我去看过,叔公气色已好了许多,丹药服用后,咳血之症已然止住,只是心中郁结难解,还需些时日调理。”
林清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承昀叔公与承萱姑奶双双逝去,皆与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一时难以释怀,也是人之常情。你多费些心,隔几日便去看望一趟,莫要让老人家再添心病。”
林清玄应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又看了看林清崖那明显消瘦了些的面容,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
“族兄,这几月您也没怎么歇息,汀州那边的事,两位真人自有分寸,您……”
林清崖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我无事。”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
“如今是多事之秋,释修东下,金地现世,北海天漏,几位真君接连出手……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关乎我族存亡的大事,我若在此刻懈怠,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上。
“何况,太清真人不在家中,合黎真人又在汀州与量力对峙,修容那边也要时时关注……如今族中能主事的,也就剩我们几个了。”
林清玄沉默片刻,没有再劝。
他只是微微颔首,退到一旁,重新倚在一根柱子上,双手抱胸,目光落在殿外那片渐深的夜色中。
林清崖又拿起一卷玉简。
这一卷,是族中新一代子弟的考校记录。
他缓缓展开,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扫过。
“林云殊……剑道天赋确实出众,族中剑修长辈皆言此子有紫府之资,巽木功法选得也好,《扶摇青云经》乃是凤仪宫嫡传,若能得明师指点,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欣慰。
“林云逻……术算之能愈发精进,前几日清玄考校他,说是已能独立推演小周天阵图了。司天一道,最重修习术算,这孩子在这方面确有天赋,不枉太清真人当初看重。”
他念到此处,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那第三个名字上。
“林云霞……还小,不过五岁。土德之相已显,戊土一道的好苗子。待她再大些,让正阳叔父亲自看看。”
他合上玉简,将其放到一旁。
林云歆在一旁听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羡慕之色,却很快便敛去。
她自幼便知道自己不是修行的那块料,虽有些小聪明,于权柄之事也颇有兴趣,可论及根骨天赋,与族中那些被寄予厚望的同辈相比,终究差了不少。
但她并不气馁。
她知道自己擅长什么,也知道族长为何会将她带在身边。
修行之路走不通,便走族事之路,林氏家大业大,总要有人来打理这些繁杂事务。
林清崖似乎感应到了她的心思,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温和,带着几分赞许。
“云歆,这几日你做得不错,账册整理得井井有条,各处的消息也记得清楚,再历练几年,许多事便可交给你了。”
林云歆微微一怔,随即面上浮现出一丝欣喜之色。
她连忙躬身,声音清脆:
“多谢族长夸奖,晚辈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族长所托。”
林清崖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他正要再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底磕在石阶上,一声紧似一声,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
林清玄眉头一皱,从柱子上直起身来,周身辰土之气骤然一凝。
殿门被推开。
王禀天一袭蓝袍,大步走入殿中。
他面色微白,额上隐隐有汗珠,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他行至案前,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向林清崖躬身行礼。
“族长,汀州急报!”
林清崖霍然起身。
“说。”
王禀天直起身来,声音因急促而微微发颤:
“丹曦门外的金地……扩张了。比此前大了何止一倍,量力亲自出手,丹曦阁的紫府大阵已有两道阵纹被攻破。澄阑真人受了伤,紫郁真人正在全力主持大阵,恐怕支撑不了太久。”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