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郡,碧波湖。
林修韫静立湖上,脚下法风忽然悄然散去。
她知是有弱水修士靠近,当即换作雷霆撑住身形,足尖轻点处,细密雷纹如银蛇游走,在碧波之上绽开一圈圈涟漪。
她抬眸望向身侧,柔声道:
“姑姑,太叔公。”
两道遁光一前一后落至湖上,水波不兴。
林清晓一袭素青长裙,面容温婉,眉眼间带着林氏女子特有的清雅。
她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晚辈,微微一笑:
“韫儿出落得愈发标志了,前些时日听闻在玲琅天中,连李氏那李景朝都险些折在你手里。”
林修韫闻言,清冷的面上浮起一丝浅淡笑意,轻轻摇头:
“比不得姑姑貌美。”
林清晓失笑,正要开口,却听身侧传来一声轻咳。
林承皓左右望了望湖面,没见到自己想见的身影,眉头皱了皱,开口问道:
“承昀何在?”
他目光扫过四周,语气虽平稳,却带着几分焦虑。
如今林清昼参紫法会与林修容的紫府法会一并开设,林家上下无不重视。
几乎所有血亲嫡系都放下手中事务,从各地赶来漱玉郡,齐聚碧波湖畔。
可此刻,他环顾一圈,却独独未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林修韫闻言,沉默了一瞬。
她垂下眼帘,指尖捻了捻袖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林承皓见此神情,心中便已了然。
他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未再说什么。
林清晓自然知晓林承皓心中所想。
她上前半步,温声安慰道:
“叔公不必太过担忧,如今修容也已成道,又有瑞炁命数在身。
家中有两位瑞炁神通在,承昀叔公作为血亲至亲,自也有瑞炁庇佑,有这份福缘护持,破境之事,当能多几分把握。”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柔和:
“况且承昀叔公修行多年,爻木根基深厚,此次闭关虽风险不小,却也未必不能成事,叔公且宽心,静待佳音便是。”
林承皓闻言,微微颔首,面上忧虑之色稍霁。
他抬眸看向林清晓,眼中多了几分欣慰:
“不必宽慰我,他的斤两我再清楚不过。”
林修韫此时已收拾好心绪,上前半步,素手轻抬,做了个请的姿势:
“姑姑,太叔公,请随我来。”
她周身雷光微闪,引着二人向湖心行去。
碧波湖上,此刻已然换了模样。
自林氏定下在此处举办法会,数月之间,便将这方圆数十里的湖面彻底改造。
湖心处,一座方圆百丈的玉台凌波而立。
那玉台通体以青白玉铺就,光滑如镜,边缘雕刻着繁复的木纹与瑞兽图样。
玉台四角,各立一根数丈高的蟠龙玉柱,柱顶悬着斗大的夜明珠,此刻虽未入夜,却已隐隐有辉光流转。
玉台之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数百张紫檀长案。
每张案上皆置有青玉酒盏、白玉碟盘,盏中灵酒澄澈如泉,盘中盛着各色灵果仙珍。
案旁设有蒲团,蒲团以灵蚕丝编织而成,触之温软,坐之忘倦。
玉台四周,湖面之上,漂浮着无数盏荷花灯。
那灯以灵玉雕琢而成,形似含苞待放的荷花,通体莹润。
灯心处燃着一缕淡金色的火焰,那是取自西海深处的“鲛人泪”,可燃三日三夜而不熄,光芒温和,不生烟尘。
千盏荷灯随波轻荡,将整片湖面点缀得如星河倒悬。
更远处,七十二座小型玉台如众星拱月般环绕主台分布。
那些玉台上设有亭阁,亭阁间有虹桥相连,是专为修士准备的观赏之所。
每座亭阁内皆配有灵茶灵果,另有侍从轮值侍奉,以备不时之需。
湖岸四周,每隔数丈便立有一杆幡旗。
幡旗以青色为底,绣有碧色纹饰与林氏族徽,在湖风中猎猎飘扬,旗下有林氏族人值守,负责引导宾客、维持秩序。
此刻日头西斜,天边景曜之光落下,晚霞如锦,映得满湖金光粼粼。
那些荷灯初燃,淡金色的光晕与天边霞光交相辉映,将整片碧波湖染得如梦似幻。
时有灵鱼跃出水面,鳞片在光中一闪,便又没入水中,只留下一圈圈荡漾开去的涟漪。
远处的漱玉山在暮色中愈发苍翠,山巅有云雾缭绕,云雾间隐约可见宫殿楼阁。
有仙鹤成群结队自山间飞出,在湖面上空盘旋数圈,而后向着更远的天际飞去。
湖风徐来,带着灵果的甜香与荷灯淡淡的清芬。
林修韫引着二人落在主台之上,抬手指向远处:
“姑姑,太叔公请看,那边是为各家紫府真人准备的休憩之所。
再远处,那七十二座小台之间,皆有虹桥相连,长辈们若想论道交流,也可自行往来。”
林清晓环顾四周,眼中满是赞许:
“布置得极好,既有仙家气象,又不失人间烟火。待法会正式开启,宾客们置身此间,想必也会心旷神怡。”
林承皓亦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千盏荷灯之上,轻声道:
“这鲛人泪……倒是舍得。”
林修韫微微一笑:
“既是双喜临门,自然要办得隆重些,真人说了,此番法会,不求奢靡,但求用心。”
何况……瑞炁之道,必然要富丽堂皇。
所谓‘瑞’,本就是福泽绵长、祥光普照之象,越是隆重华美,越是与瑞炁本源相合。
林修容此番成道,天显景曜、地涌金蝠,紫府法会若是办的寒酸,反而坏了气象。
因而族长林清崖在刚听说要如此布置之时便极力反对,言及太过铺张浪费。
但在听到理由之后,便默默退回承道殿中唉声叹气的算账。
只言必然要在九代子弟中培养一位可接任族长之位的后辈,如今又在法会中额外添了许多布置。
林修韫自然也同样在场,现在回想林清崖表情时还觉得莞尔。
但这话她未宣之于口,只抬眸望向天边渐沉的晚霞,轻声道:
“宾客们明日便要陆续抵达了,今夜还需最后查验一遍各处细节,务求万无一失。”
林清晓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辛苦你了。”
林修韫摇了摇头,唇边笑意清浅:
“分内之事,何谈辛苦。”
暮色渐深,荷灯愈发明亮。
湖面之上,千盏灯火摇曳,如星河坠落人间。
远处山巅,最后一缕霞光悄然隐去。
………………
赤寰宗,离焰天。
林清昼立于归一峰上,俯瞰着脚下翻涌的云海。
离焰天四季如夏,此刻正值午后,日光尤为炽烈。
他手中握着一团如梦似幻的光球,那光芒缥缈不定,时而如朝雾氤氲,时而如暮霭沉沉。
光球内部,隐约可见无数细碎的幻影流转,有宫阙楼台,山川河岳,人间烟火,仙家胜景。
那些景象瞬息万变,如若将大千世界所有可能的梦境都收束其中。
林清昼端详片刻,眼中浮现满意之色:
“不错,这般快就找到了合适的灵物,凌决师叔从何得来的?”
他此前在推算自身道途时,便察觉到自己驭下的魂灵之中,独缺一道纯粹偏向“虚”之意向的存在。
因而他前番便顺口托凌决真人帮忙留意,若有『并鸺』、『上巫』、『蜃幻』一道的品质上佳的紫府灵物,不拘代价,替他留下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