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的紫府劫火,无声无息地舔舐着林绵晋早已枯槁的神魂。
四百六十载岁月沉淀的疲惫与衰朽,在这天地大劫的煅烧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的意识在无边的灼痛与混沌中沉浮,犹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就在这濒临溃散的边缘,林绵晋隐约看到了四百年前的那场大火。
那日,天穹如血。
漫天流火,赤金交织,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凄美,轰然泼洒下来,将整个沂州的上空化作一片离火炼狱。
那是天地为一位绝世天骄的陨落降下的挽歌,独属于林绵霄的挽歌。
那位承载着家族希望,自出生起便光芒万丈的兄长,终究在冲击紫府的过程中道基崩毁,身死道消。
林绵晋就站在大父身后。
他仰着头,看着那象征着终结的漫天飞火,映在瞳孔里,灼得心底一片冰凉。
空气死寂,沉重的悲怆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他悄悄望向最前方那道巍峨如山岳的背影——他的大父,家族的定海神针,晦朔真人,林栖梧。
那是他无时无刻不在仰望的存在,此刻却在漫天流火的映照下显得异常萧索。
时间仿佛凝固了许久,久到林绵晋以为大父会永远沉默下去。
终于,一声极轻、极沉,却又仿佛耗尽所有力气的叹息,穿透了凝固的空气,清晰地落入了浑身颤抖的林绵晋耳中:
“终究是……运竭难紫府,命浅不神通……”
那声音里蕴含的悲凉与无力,比那漫天的异象更让少年林绵晋感到冰寒刺骨。
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面前那道仿佛在刹那之间佝偻了几分的背影。
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盘踞在他心底,伴随着那十个字,再也挥之不去:
“什么是运?”
在无边的心火炼狱中,垂死的林绵晋,意识却异常清明地咀嚼着这个相伴了他四百年的问题。
但于他而言,答案自那日起,就未曾有所改变。
“纵有泼天之幸,惊世之缘,若不能踏破寿限,登临高位,最终不过是一捧劫灰,一场引人唏嘘的谈资罢了。”
何为运?
世人理解尽皆不同。
于林绵晋而言,所谓运,不是一时之侥幸,更与任何外物无关。
能在原本被定死的仙途之上踏出更远一步,踏破注定的寿限与瓶颈,只有如此,才能被称之为运。
四百六十年的光阴,在林绵晋的仙途中,是沉默的蛰伏,是近乎自虐的积累。
他修福瑞之道,却与常人所想大相径庭。
自被祖器选中,得了那件异宝。
他再不争一时之长短,不慕浮华之风光。
每一次可能的好运临头。
或是唾手可得的机缘,或是化险为夷的巧合,甚至是旁人眼中微不足道的小小顺遂,他都像那最吝啬也最虔诚的老农,面对天降的甘霖。
他从来不急着挥霍,去催熟那看似诱人的禾苗。
而是屏息凝神,用无上法宝赐予的无形之瓮,小心翼翼地将那一丝丝飘渺无形的运。
如同收集清晨最纯净的露珠般,一滴不漏地敛入自身道基的最深处,封存、沉淀。
他甘愿做那沉默的影子,行走在仙途喧嚣的边缘。
十载引气才堪堪入道,笨拙得令人摇头。
一百八十岁高龄才勉强筑基,被世人视为大器晚成的典范,祥瑞吉兆的化身。
可比起这些称赞,倒更像是朽木难雕的明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