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泾未作停歇,当即召来老龟硖,命其将红鲤及其麾下精通育植之术的精怪尽数汇聚。
他吩咐,只留少数必要人手维持西湖水府原有的灵植栽种,其余擅长后勤、育植、内务的精锐,此番皆需随他前往沉沙河,以支撑新水府的发展根基。
老龟硖领命,立刻下去安排调度。
趁此间隙,黎泾已化为人形模样,来到那处隐蔽厅殿。
殿内,璇珠已然苏醒。
此时正靠盘坐在青石之上默默调息,他之面色虽然依旧苍白,但气息已平稳许多,那双清冷的眸子也恢复了神采。
“你来了?”
见黎泾入内,璇珠抬起眼帘,嘴角牵起一丝微弱的笑意。
黎泾颔首,走到近前,打量了他一番,开口道:“气息平稳了不少,看来恢复得尚可。”
他顿了顿,又道:“你昏迷期间,那三位龙宫来客已至沉沙河寻过。”
璇珠眸光一凝:“哦?他们……”
“已被我借沉沙河妖将的身份暂且搪塞过去,如今应是往他处追寻了。”
黎泾简单带过,并未细说其中周旋。
璇珠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似是松了口气,又带着些许后怕。
他沉默片刻,便道:“大恩不言谢,此前约定,璇珠记得。”
说罢。
他并指如笔,凌空虚点,两道凝练的意念流光伴随着玄奥轨迹,径直没入黎泾身体。
随即,黎泾脑海中便出现了两门秘法信息。
“其一,乃‘虚囊’开辟之法,于体内凝一无形空窍,可纳死物,随念存取,大小视修为与修炼深浅而定。”
黎泾闭目体悟片刻,只觉此法颇为神异,与他所知迥异。
他睁开眼,带着一丝疑惑问道:“此法确实玄妙。不过,此前我与那些人族筑基修士交手,却未见他们有此等便携的储物之能,莫非人族并无类似手段?”
璇珠微微摇头,解释道:“非也。人族有炼器大家,能炼制出名为‘储物镯’、‘纳戒’之类的法器,同样具备储纳之能。只是此类法器,通常需以更为精纯凝练的‘罡气’方能驱动使用,寻常筑基修士法力未蜕,自然无法运用。”
“原来如此。”
黎泾恍然,心中对这‘虚囊’之术的价值又高看了几分。
原来这等便利,竟是需触及三境顶峰乃至四境方能普遍拥有的能力。
“其二,”璇珠继续道,神色郑重了几分,“便是那‘大小如意之术’。此术乃是我早年机缘所得的一门神通雏形,其名虽只言大小变化,实则内蕴玄机,涉及形变本质,修炼至高深之处,自有诸多妙用加持。个中玄奥,还需道友自行修习体悟。”
两术授毕,璇珠似了却一桩大心事,气息都顺畅了些。
他看向黎泾,语气诚恳:“此番能得脱大难,保全性命,全赖青鳞道友仗义援手。那两门术法相较于救命之恩,实不足挂齿。”
言罢,他手掐法诀,自其身体内虚囊中取出一物。
此物方现,静室之内顿时霞光流转。
一股难以言喻的精纯灵机勃发而出,竟引得黎泾体内法力微微躁动!
黎泾反应极快,下意识地挥手布下一道法力屏障,将异象与气息牢牢封锁在静室之内。
定睛看去,只见璇珠掌心托着一滴通体晶莹宛如琥珀的液珠。
内里仿佛有氤氲霞光流转不息,散发着的灵气精纯至极。
“这是?!”
黎泾心头剧震,不仅因为此物散发的灵机,更因为他清晰地感知到,自身识海深处那尾一直沉寂的运势青鱼,此刻竟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强烈悸动!
这般异状,自他修行以来,从未见过!
“此物名为‘龙涎液’,”璇珠面色平静,仿佛取出的是什么寻常物件,解释道,“它并非是真龙口津,而是一种秉承龙脉灵气,在机缘巧合下方能孕育出的天地奇物,极其罕见。据我所知,多产于龙宫辖境的一些特殊秘境之中。”
‘龙涎液’!龙宫辖地!
黎泾心念电转,一个猜测闪出,便忽地问道:“你被一路追杀跨越两州之地,便是因为取了此物?”
“正是。”
璇珠坦然承认,随即不等黎泾再问及其他细节,便径直说道,“我想以此物,抵还你这救命之恩,如何?”
黎泾能清晰地感受到青鱼传来的强烈渴望,此物对他定然有难以想象的好处。
然而,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贪念,缓缓摇头:“不可。此前约定,救你性命换两门术法,已是圆满。我虽非圣人,却也知信义二字,岂能趁你伤重虚弱,宝物动心之际,行此挟恩图报的小人行径?此物,你收回去吧。”
此言一出,璇珠一愣。
他那张清冷如玉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这般错愕之色,似乎完全没料到黎泾会拒绝。
“青鳞道友,你……或许不知此物真正价值。”
璇珠忍不住再次强调,“此物于你修行,尤其是根基淬炼、潜力提升,有着难以估量的裨益!我辈修行,机缘当前,岂可轻易放过?”
他顿了顿,恍然般补充道,“你可是担心其上留有追踪印记?放心,我既取出,自有手段隔绝气息,那三个家伙绝无可能凭此物寻来。”
黎泾见他误解,不由轻笑出声,笑容坦荡:“璇珠道友多虑了,我非是担忧此事。我只是在想,你甘冒奇险,甚至不惜性命也要取得此物,其对你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我若此刻收下,与夺你所好何异?救命之恩是恩,但若借此谋取远超约定之物,非我本心所愿。此事,休要再提。”
此话一出。
璇珠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种种复杂情绪流转,最终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
半晌,他嘴角轻轻勾起一抹真心微笑,声音温和道:“青鳞,你……当真与我此生见过的所有人、所有妖,都不一样。”
随后,在黎泾略显诧异的目光中,璇珠再次施展‘虚囊’之术,竟又取出了第二滴一般无二的‘龙涎液’!
“此物神异,一妖通常仅能炼化吸收一滴,多则无益,反受其累。”
璇珠将两滴龙涎液托在掌心,望向黎泾,“方才我想赠你一滴,除了报恩,亦存了再与你做一笔交易之心,望你日后能彻底守口如瓶,莫再泄露我之行踪。但现在……”
他摇了摇头,笑容显露:“我觉着,这笔交易已无必要。这一滴龙涎液,便是我璇珠真心实意赠予好友青鳞的!你若再不收,便是不愿认我这个朋友,更是要让我欠下这天大恩情无法偿还,坏我道心,阻我道途了!”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情真意切。
更关乎对方道途心境,黎泾若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虚伪。
他深深看了璇珠一眼,不再多言,郑重地接过了那滴霞光内蕴的龙涎液。
“如此,青鳞便愧领了。道友之情,我记下了。”
见黎泾收下,璇珠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轻松笑容。
他收起自己那滴龙涎液,起身道:“此间事已了,我伤势稍愈,不宜久留,这便告辞了。”
黎泾知他去意已决,亦不挽留,只道:“道友保重。”
璇珠点头,周身水汽微漾。
瞬间化作一道朦胧遁光,已至水府湖面之上,法力隔绝其他精怪视线。
在即将彻底离去之际。
璇珠回首,望向送离的黎泾,传音道:
“青鳞兄弟,天地辽阔,而一州之地终究太过渺小。勿要困守于此方水域,你的舞台,当在更广阔的天地!勤加修行,希望日后,纵使我远在异州他乡,亦能听闻你青鳞之名响彻四方!”
言罢,遁光一闪。
其身宛若泡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水府之上,唯余黎泾一妖。
看着那滴蕴含磅礴灵机的龙涎液,他目光望向璇珠离去的方向,心潮亦不免有些起伏。
心有所感之下,他轻声自语:
“璇珠道友……我们,来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