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此时,‘浮玉山’数千里山林之间,满目疮痍,尽是一片残墟。
昔日的灵峰秀水,如今只剩下扭曲断裂的山脊与深不见底的沟壑,焦土之上,更有点点未熄的灵火舔舐着岩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与煞气,在呜咽的山风中弥散。
就在此时。
却是见得那‘阴阳子’玄明道人驾着黑白遁光,自远处一处几乎被冲击波削平的山坳中缓缓升起,落在巨坑边缘一块尚且完好的黑色巨岩上。
浮玉山今日惊天一战,他虽未参与其中,但亦是遭受波及。
正因于此,他身着的一身月白道袍下摆处便是沾染了斑驳尘土与几点焦痕,几缕发丝垂落额前,但好在并未受到多少伤势。
待其又行数步,玄明才望向不远处那道青袍身影,拱手行礼,声音比平日低沉了几分:
“‘阴阳子’玄明,见过青鳞妖王!”
循其目光所及之处,便见黎泾正立于不远处的平地之上,周身气息已尽数收敛,而于他额角、颈侧之处,乃有淡金色的鳞纹若隐若现,随着呼吸微微流转着光华。
“你我乃是旧识,便称道友即可,一照此前。”
黎泾望向玄明,微微颔首道:“玄明道友,方才局势混乱,未能叙话,见谅。”
话音落下,玄明摇了摇头,脸上泛起一丝复杂难明的苦笑:
“妖王此言,折煞贫道了……若非妖王此前传讯及时,令贫道远避,以我这点微末修为,卷入方才那等……那等杀局之中,恐怕早已化为齑粉。”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坑底光滑如琉璃的恐怖巨坑,以及四周的峰峦残骸,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余悸:“今日方才知晓,何谓四境神通术法之威……而道友能于十面埋伏之中,破茧而出,败尽群修……道友之心性、缘法、道途,贫道唯有心折。”
听闻此言,黎泾微微一笑:“道途之上,狭路相逢,彼等既起围杀之念,便该有赴死之悟。今日非我杀彼,便是彼亡我……”
玄明默然点头。
他并非初出茅庐的雏儿,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亲眼见到如此多同代佼佼者或死或废,宗门花费无数心血培养的真传道子道途尽毁,心中难免生出物伤其类的苍凉之感。
但不过片刻,玄明便是收敛心绪,神色坚定道:“妖王所言有理……此番劫数,于他们是灾厄,于贫道,却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机缘,此行目睹妖王阴阳衍化、四象轮转之妙,亲见‘镜溟子’万法归墟、熔炼一炉之象,两相对照,困于贫道的那层迷障,已有松动之兆……”
话语过处,他周身气机竟也随着话语隐隐波动,乃有一种明珠拭亮的通透感显现。
“故此,我会即刻返回宗内,闭死关以求印证……此番浮玉山之行的最大收获,便在今日观此一战。此皆拜道友所赐,还请受我一拜!”
言罢,玄明后退一步,郑重其事地向着黎泾,深深一揖。
哪料,却见黎泾侧身避过半礼,正色还礼道:“玄明道友能于杀伐景象中照见己道灵光,是你根基深厚,灵台明澈罢了……此一去,便祝愿道友闭关顺遂,早证妙法真谛。”
“借道友吉言。”
玄明言谢一番,当即驾起黑白遁光,决然而去。
那一道黑白遁光起初还有些滞涩,旋即变得流畅圆融,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枷锁,速度激增,化作天边一道迅疾的流影,转眼消失在东南方云霭深处。
……
就在阴阳子离去后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残墟上空的气氛陡然变得沉凝。
黎泾抬头望去,赫然发现乃有一股气机由远及近而至!
‘清河洞天金丹真人?’
心念引动,却发现那气机竟分有两道,显出一股熟悉气息来。
下一刻!
一道暗金色的血虹自天际远端飞掠而来,其内身影正是那一位‘彪髯君’。
只见他面色虽仍有几分苍白,但周身气息已是不见丝毫虚浮,显然损耗的本命元气已通过秘法补回了大半。
紧接着,另一道遁光悄然浮现。
那是一片温润平和的青色云霭,并不耀眼,却给人一种厚重广大之意,仿佛那不是一片云,而是整座山脉灵秀与地脉精华所凝。
不过瞬息之间,便见云霭之上,一位老者负手而立,面容古朴,目光温润如古井深潭。
见此一幕,黎泾面色动然。
如今他已化蛟龙,而若能以如此方式悄然显出身形,又有如此道韵者,唯有山君!
而于此时,‘彪髯君’已是按下遁光,落在黎泾身前数丈,先是对山君方向微微躬身示意,随即便是问道:“此地这般动静……便是你与他们厮杀所致?”
还不待黎泾答话,他的目光扫过黎泾额角的鳞纹,又掠过远处那触目惊心的巨坑,眸中神色震惊:
“青鳞道友,莫说你已是证得四境‘君位’了……那‘镜溟子’其人呢,被你斩杀了吗?”
“自然未曾得证。”黎泾回道。
而后,他周身气息勃然而出,便是显出一股浩大气息,虽相较于远比三境强横,却也并未真正臻至四境,便可证明其所言非虚。
“‘镜溟子’未死,由其寒月信物带回宗内,但‘运势’道途已是断绝,且身受重伤,或许过不了多少时日便会身陨。”
此言一出,那‘彪髯君’微微张嘴,却已是不知如何再言。
原本以为黎泾乃是身负山君信物,且自有把握能拖住众位真修而已,却没想到一转眼的功夫,那般大敌竟是就此断绝道途,狼狈离去。
‘青鳞道友,想来便是有大机缘在身,我不如也……’
待此方插曲了结,黎泾整肃神色,面向山君所在,撩起青袍前襟,欲要一礼。
然而,就在此时。
“不必如此多礼。”
黎泾耳畔却有山君温和声音响起,同时一股无形而柔和的力量凭空生出,稳稳托住了黎泾。
“你能于绝境之中觅得生机,更进而突破自身桎梏,化鱼为龙,此乃你自身之造化……本君昔日不过略作点拨,赐下信物,何足挂齿。”
如此言语之中,山君之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黎泾头顶‘青鳞蛟龙运势’之处。
“方才……”山君的语气平和,却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深意,“此地气机变动剧烈,隐约有一丝……苍茫意念惊鸿一现,干涉了此方‘人和运势’的凝聚……青鳞,你可能知其来历?”
听闻此言,黎泾心中了然,山君修为通天,即便当时未必亲临现场,事后亦能通过残留的道痕与气运波动窥见端倪。
而后,他略一沉吟,缓声回道:“回禀山君陛下,我当时受运势反噬与那‘镜溟子’神通压制,濒临绝境,而我早年偶得的一缕上古龙君道基,乃受外界浩大‘人和运势’排斥意志刺激,自行显化出一缕残念而出,助我涤荡了运势之中的人族之念,便即消散,再无显现……”
此番言语,黎泾便是未曾直言道出‘玄元碧琼龙君’之名号,便是因为此方名号承载过大,不可轻言,但道出此方天地之上古龙君,便已是点明。
山君修行如此之久,实力强横,所知秘辛定然不少,必然也会知晓其中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