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场斗法,自血煞子催动‘七煞幡’,再到黎泾气势蜕变,施展雷霆手段斩杀血煞子,拢共不过短短百息之内。
如此之光景当是短暂!
然而,此番‘运斗’其间攻守易势之突兀,黎泾道法气势变化之玄妙,以及超出预估之局势,皆是令场内众多真修、大妖堪堪称奇,对此苍玉山青鳞君之评价便是再度上升不知多少。
但凡有些眼力的,此刻心中俱是明镜也似:
这位来自苍玉山的‘青鳞君’,非但根基深厚、术法精奇,更难得的是于生死搏杀之间,竟能抓住那电光石火的一线灵机,临阵悟道,将自身两门根本法意初步交融,道行战力于刹那间更上一层楼!
经此一役,其声威实力,已然稳稳跻身此番盛会最顶尖的那一小撮真修、大妖之列。
……
而于场内众人之属,便有三者心绪最为涌动。
其一,正是此方盛会之主持‘镜溟子’。
但见此时,她端坐于正中一处的月华高台之上,清冷容颜如冰雕玉琢,看不出半分情绪波动。
待见黎泾最终轻描淡写般将血煞子连人带运一并斩灭吸摄之时,其眸底深处,乃有一道复杂难明的微光倏忽闪过,旋即隐没。
镜溟子遥遥感知着黎泾身上那股愈发圆融凝练,隐约已触及‘道法交融’玄妙门槛的气息,心湖之中,波澜微兴:
“临阵悟道,融根本法与护道之内炼法于一体……此子之道途悟性、临战胆魄,着实超乎先前预料。无怪乎幻月子当年落霞山一行会殒命于其手中……此前旧怨固在,镜明更是多次提醒我需小心此妖,原以为不过只是疥癣之疾。然,如今看来,此妖已是借此盛会大势已成。”
“不过如此,倒是更好!所谓‘大道争锋,遴择五州大势’,便不是庸者之争!”
“有如彪髯君、青鳞君这等对手在,我之‘月华运势’、观心内臆神通之术亦可臻至圆满之境……如此一来,或许都无需取来此方盛会所凝之‘运势箴言’,击败此二者其一,我便可就此而成四境神通,逆证四境上君!”
念及此处,镜溟子眸光扫过东西两侧高台,先是在那一位位气息沉凝的真修、大妖身上掠过,随即又是‘彪髯君’,最后方才落回黎泾身上。
如此扫视之间,她心中已有计较:
“运势之争,愈烈愈佳。但愿你能走得更远些,届时……亲手将你斩落此方月台之上,再以你之运势,铸我道途基石,方不负这番际遇。”
她所求乃是道途极致,对手越强,战胜后所能掠夺的运势便越是磅礴精纯。
正因如此,目前可供选择者,便是唯有‘彪髯君’、黎泾二者而已,而其他真修人物、大妖,若无隐藏手段,便只能败于她手,毫无意外。
而于二者之间,思虑此方‘幻月子’之旧怨,镜溟子这才将目标锁定于黎泾身上。
……
其二心绪强烈者,便是同属苍玉山一脉的‘彪髯君’!
只见他踞坐于东侧一处月华高台之上,身形魁伟如山,铜铃虎目中精光烁烁,牢牢锁定场中黎泾的身影,蒲扇般的巨手下意识地在膝盖上虚按了按,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沉缓气音,似是赞叹,又似欣慰。
“如此干脆利落地斩落七煞洞天之真修,当真妙极!”
他心潮涌动,暗自道,“不枉我此前出言相护,青鳞道友这般出手,倒是为我苍玉山好好出了一番风头……不过此般‘道法交融’,竟是临阵所悟,倒真出乎我之意料,虽是距离‘创悟真法’尚有不小距离,但这一步踏出便已是海阔天空!”
“如此悟性、胆魄,当真难得!看来我苍玉山一脉,便是要出三位四境妖王了。”
彪髯君作为苍玉山第一妖将,统御一方,眼光见识自是极高。
他虽与黎泾同出一脉,亦有争胜之心,但对这位后起之秀天然便多了一分关切与欣赏。
而此番‘运斗’黎泾临阵所悟‘道法交融’、斩杀血煞子,不仅让他看到了苍玉山在此番盛会中更进一步,甚至争夺那最终‘运势箴言’的希望,更是让他有些期待与黎泾交手会是何种感受。
“想来,皆是待我先击败镜溟子,便可与这位青鳞道友再争‘运势箴言’……如此一来,届时,无论谁败谁输,俱都是我苍玉山一脉得利。”
……
而于前两者之外,第三心绪激动者,便正是那‘阴阳子’玄明道人!
只见他一身朴素灰袍,头戴竹编斗笠,静坐于东侧角落一座月华高台之上,斗笠边缘的薄纱微微拂动,却遮不住其下那双此刻灼灼如焰的双眸。
此番黎泾起身邀战‘血煞子’,前因后果他俱已知晓,但全无在意。
玄明道人更为关注一点,便是黎泾选择的那一方‘阴阳中孚运位’,若是易地而处,他亦然会选择此方‘运位’。
正因于此,他更是想看看这位青鳞道友选择此方‘运位’又会有如何表现。
却是万万没想到,此前三日方才坐而论道,今日‘运斗’便已是‘道法交融’,远远超出他之预料!
于黎泾、血煞子二者‘运斗’之时。
玄明道人心湖之中,就已是波澜万丈,无数念头如电光石火般碰撞交织:
“阴阳‘中孚之位’,执中守和,调御枢机……竟与我二者论道之‘以阴阳罡气为轴,统御四象显化’之路如此契合!方才那‘混沌胎衣’,看似薄弱,实则内蕴玄妙道韵、磅礴罡气,寻常真修人物便是决计无法破去,当是坚不可摧也……此般妙法,信手拈来,非是拘泥于一招一式之间,而是道法自然显化!此路,确与我所循的‘追本溯源,至纯衍化’之途大相径庭。然,其最终所指,或许亦是那阴阳大道‘体用一源,显微无间’的至高妙境!”
于此期间,玄明道人全然沉浸在黎泾所展示的全新道路启发之中,对血煞子的凄惨陨落、对场外诸修的震惊议论,皆置若罔闻。
他心中唯有欣喜与思量:
“妙哉!妙哉!此番观战,亲眼见得此阴阳一道‘道法交融’之象,胜我闭门苦思十载!那阴阳罡气为‘体’,四象变化为‘用’,体用相生,显微互映……其中关窍,阴阳转换之枢机,或许正可从‘中孚’卦象‘豚鱼吉,信及豚鱼’之中求得灵感……正所谓‘信者,诚也;中者,孚也’……莫非便是以此心诚于道,念信于法,故能调御万方而不悖,是可谓‘道法交融,而成自然也’……”
眼下,玄明道人恨不能立刻起身,再寻黎泾再行论道三百日夜,将心中所感所思尽数印证交流。
至于接下来的‘运斗’之选,此刻在他心中,竟似都暂时退居其次,确是如此,身为修道中人,如今大道真谛在前,余者当乃微末之事矣!
……
“哗啦!”
‘空窍’隐匿,星光隐没,‘揽月台’之上恢复往日模样。
而于此时。
黎泾身着一袭青袍,出得阵中,其面容沉静,周身阴阳道韵运转如一,便正是一副渊渟岳峙的宗师模样。
如此一说,亦不是空穴来风。
所谓‘创悟真法’,凡是四境者,皆可创下一脉道统法脉,君不见诸州洞天宗派、妖域福地,俱是如此。
正因于此,黎泾眼下已是行出‘创悟真法’的第一步,当然可以称得上此道‘宗师’人物。
但见此时,山风拂过,其衣袂微扬,周身那股因刚刚顿悟而尚未完全内敛的玄奥道韵,使其虽静立不动,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卓然气度。
黎泾缓缓抬首,目光锐利如出鞘青锋,越过数十丈之远,径直投射向西侧那五州十二宗派真修席位之上。
他之目光先是落在那灵宝山‘多宝道人’身上。
但见这位一向笑眯眯、把玩玉珠的道人,此刻脸上惯有的笑容已然收敛,指间那对温润玉珠不知何时已停止转动,静静握于掌心。
见得黎泾如此目光,他面色微沉,双目微微眯起,眼神深处,一丝被阴郁之色交织闪过。
而后,黎泾目光继而转向那幽冥宗鬼母上人。
此女修则是笼罩在宽大黑袍之下,唯有一双娇媚眼眸露在外面。
却见此时这对娇媚眼眸已是凝作阴邪,正定定地望着黎泾,眸中幽光闪烁不定,似有无数鬼影在其中挣扎沉浮,更隐隐透出一股阴戾之意。
其黑袍下的面纱无风自动,微微起伏,显是其心绪亦不平静。
三者之间无需言语,便是皆知晓黎泾之意。
昔日他初登此台,那雾霞真人煽风点火,引得灵宝山多宝道人、七煞宗血煞子、幽冥宗鬼母上人三者联手,气机相压,欲逼其知难而退。
此等行径,无异于公然折辱,已然结怨。
如今,雾霞真人伏诛于此前之‘演斗’,血煞子又殒命于此方‘运斗’,其意昭昭,便正是以你性命,了结此番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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