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溟子放下茶杯:“此番闭关,我已打磨此境圆满,此番出得洞天,便是一借大势,凝我之道,成就四境金丹君位……”
“听着……有些凶险,那你会去多久?”
“短则半载,长则数年。”
话音落下。
镜明点了点头,执壶为她续茶,动作流畅,手腕稳定,壶嘴与杯沿的距离精准得毫厘不差。
“你且小心。”镜明关切念道,“此前我听说那‘葫芦秘境’崩解,各处都有动荡,你虽三境修至圆满,也要万分小心,莫忘,莫忘……”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完全是挚友临别时的叮嘱。
但于镜溟子的神识感知之中,却是瞧见镜明那缕被禁锢的本真正在剧烈挣扎,不断撞击镜面,想要冲出来,想要说出不一样的话。
或许是劝阻,或许是质问,或许是别的什么,但她不想听,只默默催动术法惑去其心神。
而镜明那缕本真每一次撞击,都只在镜面上荡开些许微光,毫无变化。
于亭内左座,镜溟子静静看着这一幕,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茶还是那茶,味道还是那味道,但喝在口中,却忽然觉得有些索然。
“镜明。”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这亭中论道是什么时候吗?”
镜明微微一怔,双眸闪过追忆。
就在此时。
镜溟子倏地望见镜明之心神在这一刻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记得。”镜明的回答很快,面带笑意,“确切的说,乃是二十三年前的深秋……尤记那日峰内枫叶正红,你我于此为那‘虚实之道’争了整整一下午……”
她说的完全正确,时间、地点、细节,皆分毫不差。
但镜溟子知道,这不是真正的记得。
这是她之术法赋予其的记忆,也是她期望镜明记住的过往。
而那个真正的镜明,那个会因理念不合而与她争执、会因道不同而与她疏远、最后会来劝她回头的镜明,早已被禁锢在镜面之下。
“是啊。”镜溟子轻声说,目光望向亭外寒池,“那日你说,修行当以实为基,脚踏实地。我说,心念所至,万法皆成。”
她顿了顿,转回目光,看向镜明:“如今你觉得,谁对谁错?”
霎时间,镜明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自然是你对,所谓‘观心内臆,以虚化实’——这条道,你走得通,我相信你。”
回答得毫不犹豫,完全符合镜溟子的期望。
但于神念感知之下,镜溟子看见,在那光滑的镜面之下,那缕本真正在疯狂地撞击,显然还有其他话语欲言。
见此一幕,镜溟子沉默了片刻。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镜明执杯的手上,镜明的手很稳,体温正常,触感柔软。
“镜明。”镜溟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等我成就金丹,神通彻底大成时,我会让你……真正懂我。”
她说的是“懂”,而非“自由”。
此言一出。
镜明脸上笑容不变,温和地点了点头:“我会等你回来。”
得此回答,镜溟子心下既定,而后起身,月白道袍在寒风中扬起。
紧接着,她最后望了镜明一眼,一步踏出石亭,又见足下月华流转,托着她升腾而起。
“咻!”
转瞬之间,便见那一道月白流光冲天而起,转瞬消失在天际之间。
而于此时。
亭中,镜明依旧坐在石凳上,面前是缥缈着淡淡烟气的茶水。
她保持着执杯的姿势,望着镜溟子消失的方向,脸上依旧是那温和的笑容。
良久之后,镜明缓缓低下头,看向手中的茶杯。
只见其内茶水已凉,杯中倒映着亭檐一角,以及一片流光溢彩之月夜。
她看着那倒影,看了很久。
而后,举起茶杯,将凉茶一饮而尽。
待她放下茶杯之后。
镜明再又执起青玉壶,为自己又斟了一杯,热气袅袅升起。
这一次,她却是仿着镜溟子之模样,端起新斟的热茶,轻抿一口,目光望向亭外寒池。
入目所及之处,便是池水幽幽,倒映着天上流云月华,一切如常。
若有人于此时细细望去,便会发现其执杯之手,指节正微微发白,就像寒池水面被风吹过之时,荡开的那一圈波纹,转瞬即逝。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