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于此时。
寒月洞天,斜月山福地。
一处幽静山谷中,寒池如镜,映照着天边弦月,池边立着一座简易石亭,亭中石桌石凳,皆覆盖着一层薄霜。
忽地,有一道月白遁光自天际落下,显出一道清冷身影,正是出得‘葫芦秘境’的镜溟子!
只见她足踏朦胧月影,衣袂无风自动,目光落向石亭。
亭中,早已立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位女道,身着素白道袍,云鬓轻绾,面容秀美,只是双目略显空洞,神情怔然,行走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最奇的便是她双眸深处,隐隐有一面水镜虚影流转,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镜溟子缓步走入石亭,在女道对面坐下。
石桌上,不知何时已摆好一副棋盘,黑白棋子零星散布,似是一局未竟之棋。
“你回来了。”女道开口,声音温和,却缺乏生气,如同照着既定语句念诵,“秘境之行,可还顺利?”
镜溟子执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把玩,淡淡道:“尚可。得了些东西,足以助我将神识打磨圆满。”
女道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如同精心绘制的面具:“恭喜……待你神识圆满后,便可着手凝练金丹箴言了,以你之天资,那四境契机,只怕已是近在眼前。”
镜溟子落下一子,棋盘上局势微变:“还差些火候,南沧州的大势,尚未尽归我手。不过此番秘境崩塌,数州震动,正是浑水摸鱼之机。”
那女道依言执起白子,落下,动作流畅自然,若非细看,几与常人无异,又道:“你既已归来,那位青鳞君……可曾遇到?”
提到这个名字,镜溟子指尖微顿。
她抬起眼,望向亭外寒潭,眸中月华流转:“未曾。”
“哦?”女道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以你的性子,既入秘境,必会寻他。是错过了,还是……”
“我在秘境出口守了三日。”镜溟子打断,声音依旧平淡,“他未曾出现。”
女道执子的手停在半空,似在思索:“莫非……他已葬身秘境?可若如此,苍玉山运势当有显兆。”
“他未死。”镜溟子肯定道,“我曾以水镜之术观苍玉山运势,昌隆依旧,毫无衰颓之象。一位三境妖将陨落,于一方妖域而言,绝非小事,运势必有动荡。既然无事,便是未死。”
“那他……”
“要么,是改换形貌,遮掩气息,混在人群中悄然离去。”镜溟子落下一子,棋盘上黑子渐成合围之势,“要么……便是走了其他通道。”
女道讶然:“秘境还有其他出口?”
“仙芦一脉经营秘境数千年,岂会只有一条出路?”镜溟子唇角微扬,似笑非笑,“此番秘境一行,我便是入得了那仙芦一脉五弟子‘璃清子’所居峰峦之中……而后,我便是寻到了一些残存手札……其中提及,秘境之内,尚有数条密道,可通外界。只是需特定信物,或对应传承,方能开启。”
说罢,她顿了顿,继而道:“我虽未得‘璃清子’传承认可,却也强行取走了她留下的一件符箓法器……正因于此,此器并非主动认主,便是灵机亏损,乃是一件有缺之器。不过其终究是那璃清子之本命法器,不算白走一遭,便赏给你了。”
话音落下。
“唰”地一声,便见一道罡气涌动,裹挟着一件表面闪烁着灵光的符箓法器而来。
见得如此,那女道先是接过这件符箓法器,收入怀中。
而后,她脸上露出恍然之色,轻声念道:“原来如此……这般来看,那青鳞君想必便是得了某位弟子的信物或传承,从一处密道出得那葫芦秘境了……”
见其收下这件符箓法器,镜溟子轻笑一声,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
但旋即,她便收敛笑容,望向寒池之中的水月之影,指尖轻叩棋盘,道:“遇不到,也无妨。我之道途,本就不系于此,只不过昔日幻月子陨于他手罢了,此仇自当报还,但非是当下之急,日后待我晋位四境金丹君格,要诛杀一位青鳞君也不过随手可为罢了,无需费心……”
而后,她抬起眼,望向女道空洞的双眸,声音里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怅惘:“镜明,你可知晓……我为何留下了你?”
此人便是昔日镜溟子至交好友,名为‘镜明子’。
一者明、一者溟,便是对应道途异同。
昔日黎泾凭借连斩三大洞天名号筑基名动南沧之时,两人便已是沦为陌生之交。
不过,当时镜溟子闭关而出,已是自悟玄机,破开心境,悟出神通妙法。
而那日的女道有念于她们两者共通好友——幻月子身死于落霞山中,便是主动前来此处相劝。
却不想于对弈交谈之中,女道便被镜溟子以神通雏形之术惑了心智,沦为镜溟子手中的一具‘活尸’,凡事皆以镜溟子之所想为先,而镜溟子也会常常将自身之秘告知于她。
……
就在此番询问之语落下后。
那镜明声音轻柔,面色温和道:“因为我是最懂你的人,镜溟子,你所行之道,才是对的……所谓幻术惑人,亦能惑己,真假虚实,又有何分别?神通雏形,便在那一念之间,有此宝术,再夺了那大势,便是未来四境金丹道途可期矣……”
她伸出手,似想触碰镜溟子的脸颊,动作却在中途僵住,维持着一个古怪的姿势。
不是因为其他,便是镜溟子心念一动,将其举止停下。
她静静望着镜明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望着那双空洞眼眸深处流转的水镜虚影许久。
随后,镜溟子反倒轻轻抬手,抚过镜明冰凉的脸颊。
“是啊……”她低声呢喃,“你们都不懂,幻术之道,修到极致,便是以虚化实,以假成真。当我深信自己无敌时,我便是真的……无敌了,只可惜你始终不愿信我……”
话音落下。
镜溟子收回右手,起身离开小亭。
只见亭外劲风呼啸,月白道袍在寒风中微扬,而那镜明依旧维持着伸手的姿势,脸上笑容不变,温和地望着她,仿佛就要这样望到地老天荒。
镜溟子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过身去,一步迈出,法力罡气涌动。
下一刻!
便见其身形化作一道月白流光,冲天而起,转瞬消失在弦月之畔。
而于石亭中。
镜明方才缓缓收回双手,重新坐下,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执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下。
但见此时的棋盘之上,她所执白子已入绝境。
而她却是恍若未觉,脸上依旧挂着那温和笑容,仿佛身前仍有一位身影在与她对弈,落下一子,便是再行一子。
然而,棋盘之局势,已然非是寥寥数子可以改变……
“哗啦!”
亭外莲池之中,一尾游鱼破开水面,吞食蕴含灵光之莲子,好不活泼。
亭内,镜明盘坐一丝不苟,头颅低垂,望着棋盘。
忽地,乃有一滴清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划过脸颊,滴在石桌上,化作冰晶。
只见此方天地之间,便是寒池无波,弦月无声,唯有细碎低语,随风飘散:
“我,信,你……”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