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千机子望向黎泾,拱手一礼,姿态温雅如昔年那位腼腆清俊的炼器少年,语声平和:
“这位小友,先前残念蒙昧,多有失礼,还望海涵。小友既持我三师兄之‘五气朝元葫鼎’,又见小友心性至诚,品行端方,不知……可知我三师兄炎圭子,而今身归何处?尸骨可曾安葬?”
听得此言。
黎泾便知其神智已复,言语恳切,亦郑重还礼,道:“千机子前辈客气了。晚辈青鳞,确曾有幸遇见炎圭子前辈。前辈且宽心,炎圭子前辈并未身死道消。”
随后,他略一沉吟,便将此前遭遇娓娓道来:“炎圭子前辈当年遭逢大劫,幸得其二师兄墨傀子以秘传傀儡之术相助,将其一缕残存神念封入一具特制傀儡之中,得以苟延残喘,夺舍返阳。而后,晚辈与隐潮君道友便是在一处偏殿中偶遇葫傀前辈之残念,蒙其信任,受托寻觅墨傀子前辈之洞府。事后,炎圭子前辈为表谢意,方将此‘五气朝元葫鼎’赠予晚辈,并言自身将会离开此方秘境,去往外界天地,寻访故旧,延续道统……于其离去之际,便是化名而成‘葫傀’……”
话音落下。
“原来……如此。”
千机子听罢,静立良久,那由金石铸造的面容上,竟似浮现出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如释重负之色。
那神色复杂难言,既有听闻师兄尚存于世的由衷欣喜,亦有一丝自身这道残念即将彻底消散,无缘再见的淡淡哀伤。
然,其神色之中,那抹欣喜终究还是压过了哀伤之色。
念于此,千机子忽地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释然:“二师兄的傀儡之术……三师兄的丹鼎之道……如此一来,他们二人之道,总算未曾断绝。”
言罢,他望向黎泾,目光灼灼:“小友,我这道残念,因你等先前于庭院中的诚心祭奠,触及根本,方能短暂苏醒。然时光无多,不消半个时辰,便会彻底散去,重归混沌,只余守园本能。”
“原本我见你持鼎而来,品性纯良,又助我短暂复苏,便存了将我毕生所学——炼器与阵法二道,尽数传授于你,也算为仙芦一脉寻个传人的心思。”
言至此处,他话锋微顿,见黎泾眼中光芒微动,却又摇了摇头,温声道:
“然,我既知三师兄尚在,且已承袭二师兄傀儡之术,其自身丹道亦未失传……我这一身炼器之术,本也是昔日多得二师兄指点启蒙,与傀儡之术颇有相通之处。若再传于你,恐与三师兄日后所传有所重叠……”
黎泾闻言,心下略感惋惜,却也能理解其考量,正欲开口,却听千机子又道:
“不过,我仙芦一脉五位弟子之中,大师兄葫真子修行玄功,五师妹璃清子精研符箓,他二人下落不明,传承或已失。二师兄墨傀子之术已由三师兄继承,三师兄自身丹道亦存。唯独我这阵法一道,尤其是其中较为偏门艰深的‘铭文’一脉,乃是我耗费心血,于器、阵二道交融处独创,尚未有传人。”
而后,他目光清明,望向黎泾,肃然道:“小友,你可愿承我此阵道法门?此法门名为‘凝法葫铭周天妙法’!此法非是寻常布阵之理,而是专研如何将阵法核心奥义,凝练为玄妙‘葫铭符文’,或刻于法器增强其能,或布于天地之间自成阵势……那一境至三境之诸般阵法铭文铭刻要诀、周天运转之妙。得此一法,皆在其内……待你入门此法门,阵法‘铭文’一派,你便算得窥门径了。”
黎泾闻言,心中大喜过望。
如此局势变化,正可谓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此前他便已是从那乌松子道友一处得了符阵一派之法门,再从‘燕争君’一处得了阵器一派之法门,细数下来,阵法一道三派,他已得其二,正是欠缺了一门‘铭文’一派的阵法传承!
而此法门又是出自四境大能仙芦君座下亲传四弟子之手,必然乃是玄妙非常,也正可与他所得其他阵法知识相互印证补全!
念及至此,黎泾当即躬身长揖,诚声道:“晚辈青鳞,谢前辈传道之恩!必当勤加修习,不负前辈所托,亦不负仙芦一脉道统!”
听得此言,千机子含笑点头,抬手一指。
下一刻!
“咻!”
立时便见一点璀璨银芒自其眉心飞出,没入黎泾额间。
不过刹那之间,海量信息涌入黎泾脑海之中。
其中多是那玄奥复杂的‘葫铭符文’图案、其绘制要点、灵力注入法门、组合变化之理、与周天星辰、地脉灵机呼应之妙……
其内包罗万象,精深微妙,正是那‘凝法葫铭周天妙法’的完整传承。
足足一炷香后,那传承方才尽数被黎泾尽数牢记。
而于此时。
那千机子身影似乎又淡薄了几分,然其神色却愈发明朗欣慰,笑道:“小友得了我之阵法传承,便是我仙芦一脉五位弟子之道,丹、傀、阵传承其三,可谓道统再续,薪火未绝矣!如此一来,心愿已了,再无遗憾矣……”
言罢,他对黎泾三妖再次拱手:“三位小友,前路珍重。此峰之外,恐仍有风波,需谨慎应对。我……便送到此处了。”
“千机子前辈,珍重!”……
黎泾三妖便是如此作揖一礼,恭敬言道。
而后,便见那一道清俊虚影缓缓消散,而那傀儡双眸银芒最终闪烁了一下,对着黎泾微微颔首,旋即转身,步履坚定地走回百草园入口光罩之后,静立如初,恢复成那尊沉默的守园之傀。
光影波动,光罩弥合,将内外隔成两界。
如此这般残念消逝,便如一阵微风,毫无征兆。
正因如此,药园之前,便是一时寂静。
……
待到三妖恭敬离开此处药园,行至稍远处。
那熊君便望着玉宸子三人遁走的方向,粗眉紧锁,瓮声道:“青鳞道友,隐潮道友,玉宸子那三人吃了这般大亏,狼狈遁走,心中定然不甘。‘千机子’前辈虽强,却受限于百草园禁制,无法远离。依前辈所言,他们极有可能并未远去,而是潜伏于峰外某处,布下阵法,欲要等我们出去时,再行袭杀!”
“那玉宸子精擅符阵,若在外围布下困杀大阵,我等贸然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除非……我等一直留在此峰不出。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言罢,他望向黎泾与隐潮君,想看看二妖有何良策。
却见黎泾与隐潮君对视一眼,面上非但无忧,反露出一丝古怪笑意。
那隐潮君见熊君疑惑,轻咳一声,解释道:“熊君道友所虑甚是。然你却是不知,青鳞道友手中,尚有一件专为应对此类情形而炼的阵器。”
闻听此言,熊君一怔,喃喃道:“阵器?”
“正是!”
黎泾淡然一笑,心念微动,虚囊开处,一艘缭绕着淡淡云气的小舟浮现掌中:
“此物名曰‘流云小舟’……”
黎泾托着小舟,继而缓声道:“乃是我以祭炼阵器之法,辅以诸般灵材炼制而成。一旦催动,可化十丈大小,载人飞遁。其最大妙用,便是能引动天然云雾遮掩行迹,更可隔绝内外气息,尤其针对神识探查,有极佳的隐匿之效,就算是那玉宸子所布阵法,若无特殊预警之能,定然也难以察觉!”
熊君闻言,双眸顿时大亮,笑道:“妙极!有此宝物,我等何须惧怕那玉宸子的埋伏?正可悄无声息摸将过去,反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青鳞道友,事不宜迟,咱们这便动身,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本就是直来直去的性子,此刻有了破局之策,顿时战意昂扬。
黎泾亦是颔首,目中闪过冷芒。
此前他与隐潮君便早已发觉那玉宸子暗藏祸心,腹内有不知多少算计之心,而后又见这玉宸子先是挑拨离间,后欲设伏围杀。
若非千机子意外苏醒相助,今日之事恐怕难以善了……
足以可见这人妖之分,利益之争,于此秘境之中便是避无可避。
然则,黎泾身怀诸般至宝、术法,又岂会避他锋芒!?
“人妖芥蒂难除,先前联手不过利益驱使。既已结下仇怨,便需做个了断。今日,便叫他们知晓,算计他人者,终将反噬己身!”
念及此处,黎泾心念一动,体内阴阳罡气沛然涌出,注入手中‘流云小舟’之中。
紧接着!
“嗡!”
便见那小舟轻颤,灵光大放,迎风便长,瞬息化作一艘十丈长短,周身缭绕着氤氲云气的飞舟,静静悬浮于三妖身前。
而于舟内空间亦是宽敞无比,容纳三妖绰绰有余。
“二位道友,请。”黎泾当先跃上小舟。
隐潮君与熊君紧随其后。
待三妖站定后。
黎泾手捏法诀,低喝一声:“流云隐雾,起!”
话音方落!
那‘流云小舟’周身微微一震,周遭山峰间的自然云雾仿佛受到牵引,纷纷汇聚而来,将小舟层层包裹。
不过眨眼功夫。
那飞舟便彻底隐没于一片浓厚的白雾之中,不仅肉眼难辨,便是神识扫过,也只觉得那处不过是一片寻常山岚雾气,丝毫察觉不到内中蕴藏的三道强横妖气。
如此这般,云雾无声涌动,徐徐微风拂来,正是与寻常景观别无二致。
纵然玉宸子亲身在此,都绝对发觉不出丝毫异状。
……
流云漫过山峰,小舟穿行其中。
此中便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若言玉宸子三人伏杀之举在前,又何怪黎泾三妖袭杀在后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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