拗不过妻子的坚持,黎泾最终还是被她带到了市内一家知名的精神卫生中心。
……
病房内,光线柔和。
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主治医生,拿着厚厚一叠检查报告,面色严肃地对黎泾和张依依说道:
“黎先生,张女士,根据我们一系列的评估,包括脑电图、心理量表、结构性访谈以及排除器质性病变的检查结果,初步诊断黎先生患有‘妄想性障碍’,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幻想症’的一种典型表现。患者会产生一种或一组持续性,牢固的、错误的信念,尽管有明确的相反证据,但患者仍坚信不疑。黎先生所描述的‘通灵青鱼’、‘精怪世界’等,符合‘文化不兼容性妄想’的特征,其内容明显偏离了现实基础和社会文化常规认知。”
主治医生推了推眼镜,继续用专业的口吻解释道:“这种病态的信念系统,并非简单的想象丰富,而是大脑认知功能出现了偏差,导致无法正确区分内在思维与外部现实。需要接受系统的抗精神病药物治疗,并结合认知行为疗法,帮助患者重建现实检验能力。”
尽管黎泾内心极力否认,反复强调自己的经历真实不虚。
但在科学的诊断报告和妻子泪眼婆娑的恳求下,他最终还是被说服,暂时办理了入院手续,接受药物治疗。
期间,他曾数次独自溜回那片山野。
令他稍感安慰的是,当他一人独处时,那烟波浩渺的湖泊、刻满字迹的岩壁以及那尾灵性的青鱼,依旧会出现。
当他试图向青鱼倾诉自己的困惑与处境时,青鱼只是静静聆听,或是摆尾回应,或是留下刻痕交流。
然而,这种‘唯独自己可见’的状况,在医生和家人看来,恰恰是病情未得到控制的表现。
所谓‘三人成虎’。
久而久之,在药物、周围人一致的看法以及内心深处对正常生活的渴望共同作用下。
黎泾也开始动摇,逐渐接受了“自己确实患有精神疾病”的事实。
他告诉自己,或许只有他远离那片湖泊,彻底忘记那些幻觉,才能真正回归现实,让生活重回正轨。
为了家庭,为了不让妻子再担惊受怕,他决定配合治疗,努力康复。
但在他心底深处,总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呐喊,在催促着他:
最后再去一次吧,或许有所不同!
……
这一日。
黎泾寻了个机会,再次来到了那片承载了他无数奇异记忆的湖畔。
令他震撼的是,这一次,那尾青鱼显现出的形态,与往日截然不同!
它不再是原先垂钓上来的普通青鱼模样,而是头生晶莹玉色的小巧角芽,唇边长出数根飘逸长须,周身鳞片不仅青莹,更隐隐有阵阵霞光喷涌而出,端是不凡,正有几分‘龙鱼’神异!
但见其冯虚御风,悬浮于烟波之上,目光深邃如渊。
黎泾望着它,心中百感交集。
他深吸一口气,如同对老友话别般说道:“我……要走了。以后,大概不会再来了。医生说这是我的病,我得去治……谢谢你这些日子,让我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他本以为这次依旧得不到回应。
但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龙鱼竟口吐人言,声音清越,清晰地传入黎泾耳中:
“昔日你我初识,你曾问我,名讳是何……”
听到这话,黎泾心中一震,已是细细听去。
下一刻!
便见那‘龙鱼’沉声道:
“我乃苍玉山第十三妖将,沉沙河水府之主,青鳞君——黎泾是也!”
话音落下。
黎泾不自觉地重复念道:“青鳞君……黎泾?!”
刹那间!
他的脑海中仿佛有无数封印被强行冲开,一幕幕破碎而熟悉的画面如同决堤洪水般汹涌而至——
沉沙河水府、滔天妖气、璀璨星辉、清冷雪光、并肩作战的木榭、冰锥、覆海君等妖,以及与星朔子、雪梅仙的对峙、斗法……种种画面,皆浮现于心。
还不等他彻底消化、理清这一切。
黎泾眼前便是一黑,强烈的晕眩感袭来,彻底失去了知觉。
……
再次恢复意识之时。
他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的气味。
耳畔传来交谈声,一个是妻子张依依带着哭腔的声音:“医生,他到底怎么样了?这次出去回来,怎么……怎么好像一下子病得更重了?脸色这么差,呼吸也弱……”
另一个是主治医生沉稳却带着些许凝重的声音:“张女士,请您冷静。黎先生的情况……确实有些复杂。他的身体机能检查并无器质性病变,但生命体征却莫名衰弱,呈现出一种……类似生机流逝的状态。结合他顽固的妄想症状,我们初步判断,这可能是一种罕见的‘躯体形式障碍’的极端表现,或者说,他的精神世界已经完全被妄想所占据,导致了生理上的‘象征性衰竭’。目前……我们也没有特别有效的办法,只能继续加强药物治疗和生命支持,但预后……不容乐观。”
这时,张依依注意到黎泾睁开了眼睛。
她连忙俯身过来,握住他的手,强颜欢笑道:“老公,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别担心,医生说了,你会好起来的……”
言语一如既往的温柔关切。
然而,此刻的黎泾,却对她的宽慰充耳不闻。
并非不领情,而是因为他忽地发现,自己的脑海里有所异动。
只需闭上双眼,集中意念,他便能清晰地看到,脑海中悬浮着一颗圆润剔透、散发着温润光华的玉珠!
而玉珠的核心,正包裹着那尾威严神骏的龙鱼虚影!
当他意念小心翼翼触及那玉珠的瞬间——
“轰!”
仿佛打开了尘封的记忆宝库,无数画面、声音、感悟如同洪流般奔涌而出!
【自微末中穿越灵性青鱼之身——于月湖中挣扎求存,得号‘青鳞’——结交硖、跳脱、磐石、铁夹、白鲟诸道友——再得苍玉山山君赏识,引入山中——渡过化形‘劫难’——历经磨砺,终成苍玉山第十三妖将之名——开府建牙,立沉沙河水府,统御数万里水域——与星朔洞天修士连番血战,与‘雪梅仙’梨落定三招之约……】
青鱼曾通过刻印向他讲述的点点滴滴,此刻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故事,而是化作了无比真实,带着切身情感的磅礴记忆!
他,就是青鳞君黎泾!
与此同时。
黎泾缓缓睁开双眼,审视眼前的世界。
原先,或许未曾觉察,此刻却发现了诸多不合逻辑之处。
例如:妻子张依依的劝慰,虽然情真意切,但仔细回想,其话语模式和情绪反应,似乎总在几个固定的套路中循环,缺乏真正鲜活的灵动。
而病房外走廊上,医生护士的脚步声和每隔五分钟准时探头询问“是否需要帮助”,然后被妻子张依依用几乎相同话语拒绝的场景,更是透着一股人为操控般的重复感,如同一段被设定好的程序一般。
就在他心念急转,彻底明悟这一切皆为虚妄之时。
“咚咚。”
病房门被敲响,那位主治医生推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温和微笑。
“你好,黎泾先生,感觉好些了吗?”
然而,此刻在黎泾眼中。
这张原本儒雅的脸,竟渐渐与记忆中那个驱使星光的星朔洞天筑基真修——‘星朔子’的面容重合起来!
“这般幻境难怪超出之前幻境如此之多,甚至就连我都差点栽倒此处幻境,原来竟是那‘星朔子’使的手段!”
“只是不知,这般玄奇手段,竟然触及我心底深处事关前世画面,当真可怖。”
黎泾心中彻底醒悟,涌起一股后怕之色:“而我此番能够堪破迷障,彻底醒来,多亏了冰玥妖王所赠之‘蕴神珠’。若非如此,只怕我已深陷此处幻境,道心崩毁!”
眼见那主治医生依旧微笑望着自己,黎泾心念已定。
他先是状若顺从地轻轻点了点头,而后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那个他此前要求搬来病房、用来养些水草聊以慰藉的小小鱼缸。
“有什么事情吗?黎先生?”
主治医生见他目光异样,开口问道,语气依旧平稳。
黎泾并未应答,此时他心神沉浸,细细勾连那水缸之中蒸腾的些许水汽。
旋即,一股微弱却真实不虚的控水之能,浮现于心。
下一刻!
“咻!”
他意念牵引下,鱼缸中一道水流如同受到无形之力牵引,骤然射出。
其于空中凝成一道锐利无比的水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径直射向那主治医生后心之处!
“噗!”
水箭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目标,却没有鲜血喷溅而出。
紧接着。
但见那主治医生的身影,连同整个病房,身旁一脸惊愕的妻子张依依,窗外的景象……
所有的一切,皆如同褪色的画卷,寸寸崩裂,随风而散!
“嗡!”
一声悠长、恢弘的震鸣在黎泾脑海中回荡。
……
水府阵地,静室之内。
黎泾缓缓地睁开了双眼,抬眼望去:
只见眼前不再是洁白的病房,而是水波流转、氤氲灵光充斥四周的静室岩壁。
身下是那方山君所赐天地奇物‘明心蒲团’,散发着温润道韵。
身前石台上,玉瓶中的纯元精气正缓缓流淌,被周身的阴阳罡气纳入躯体之内,滋养妖躯。
“历得劫难度真火,今日方知我是我……”
黎泾轻声自语,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沧桑与明悟。
几乎是下意识地。
他心念一动,将自身‘意念’向外探出。
还不待黎泾探知外界模样,便身躯一震,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只因他清晰地感知到,自身的‘意念’,相较于陷入幻境之前,更是淬炼非常。
方才不经意之间,他之‘意念’竟是无需凭借任何外物,就能探出十丈之远!
此虽未曾触及神识‘初凝’境界,但也是十之有一,相比从前,乃是极大突破!
除此之外,那困扰黎泾许久的‘砺心’关瓶颈,竟在此番心魔劫难之后,已是彻底消散。
经由黎泾细细推算:历经此番幻境,最多不过数月光景,他就能将此‘砺心’关彻底修成圆满,再无缺漏!
正所谓‘祸兮福之所倚’,虽不知那星朔子使的是何手段,却是反倒教黎泾自身修为大涨!
“若是那星朔子得知此事,不知是否会因此吐血,当真有些期待……”
黎泾缓声念道,面色浮出一抹喜色。
不仅如此,他虽陷入幻境,但于此期间,他一身伤势,仍由那纯元精气滋养。
如今,细细感知而去,几近痊愈。
如此一来。
便知距离黎泾闭关潜修,已然过去了三两月光景之久。
……
而于此时。
‘镇沙城’议事厅殿,存放‘炼心劫火’之静室。
星朔子盘踞于此,面色平和,一颗心神皆是连接于劫火之内。
就在那黎泾破开幻境之时。
“噗!”
星朔子一口精血喷吐,本命元气外泄,周身气息急速低落,一颗已经磨砺得圆满的道心骤然出现一丝裂痕,随即迅速扩大。
见此一幕,他已是猜到缘由,面色苍白,惊怒交加:“这如何可能?!‘炼心劫火’之效非凝出神识者,绝难破除,怎会如此?!”
还不待他思索出结果,只听得“咔嚓”一声轻响。
下一刻!
那‘炼心劫火’瞬间化作一地齑粉,彻底消散。
与此同时,另有一颗筑基真修之道心,同样碎裂开来。
“嘭!”
星朔子再也支撑不住,当即昏死在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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