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桐仪林。
林清昼负手立于林外,极目望去,但见万顷碧涛自脚下绵延至天际,青峰如屏,层林尽染。
此地不似仙山福地那般云雾缭绕、仙气升腾,反而透着一派沉静安然的幽邃之意。
无数巨木参天而立,树龄最浅者怕也有三千年往上。
林中最多的自是梧桐。
青梧、紫梧、赤梧、碧梧……品类之繁,令人目不暇接。
此间之木也无争奇斗艳之意,反似历经万古沧桑的老者,只从容舒展着枝叶,在风中发出如箫如琴的悠远清响。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翠幕,筛落满地碎金。
那光芒行至半空,便似被某种无形之息温柔托住,流转之间,竟凝成千百道细小的青碧流苏,自枝杈间悠然垂落。
清风徐来,流苏轻摇,有细微如磬的鸣响漫开。
更奇者,那些流苏触地即散,化为点点灵光,渗入泥土之中,滋养着林间每一寸根系。
溪面更是澄澈,倒映着天光云影,细看之下,竟有丝丝缕缕的日月华光在其中流淌。
有的则泛着浅浅的暖金色,波光粼粼,仿佛融化的日光。
更有甚者,潺潺水声之中,隐约可闻清越的鸾鸣。
那是水脉得了灵性,在千百年间与栖居此间的鸾凤气息相融,渐成共生。
偶有羽族掠过林梢,拖曳着数丈长的翠蓝尾羽,从容盘旋。
便是最寻常的雀鸟,亦带着几分超然出尘之意。
林清昼缓步踏入林中。
足尖落处,每一步都似踏在云絮之上。
四下里,那些历经万古的巨木似有所感,枝叶微微颤动,发出极轻极缓的沙沙声,如在低语。
有一株不知活了多少岁的青梧,树皮已呈深沉的青黑色,偏偏在最高的那根侧枝上,还开着一串淡紫色的细小桐花。
那花颤巍巍的,在风中轻摇,将落未落。
林清昼自树下经过时,这株老树的枝头竟不受控制地向他倾来,那串桐花几乎要拂过他的发顶,止不住的亲近。
他便在此处停下了脚步。
倚着这株青梧的树荫,林清昼仰首望向枝叶间筛落的流苏天光,嘴角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老树方才还极力将枝头探向他的方向,此刻真被他倚靠,反倒僵住了。
满树青碧的桐叶齐齐凝滞,连风拂过都不知摇动,那串将落未落的淡紫桐花也定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竟透出几分手足无措的窘迫。
林清昼仿佛未觉,只静静地欣赏着这片天下羽族共尊的圣土。
林清昼正欣赏间,忽有清风拂过。
自冥冥之中,带着巽木本源气息的斡旋之风吹来。
那风掠过林梢,千百株梧桐齐齐低伏,枝叶摩擦如潮水涌来,竟似万木朝拜。
风中,一道身影由虚化实,凝作人形。
来人身量极高,足与林清昼齐平。
一袭玄青羽衣,裙裾及地,边缘有流云若隐若现。
她生得极美,眉峰斜飞入鬓,凤眸狭长,只是静静立在那里,身周便有近乎实质的巽风自行萦绕。
那风不躁不急,却仿佛能斡旋天地、调御万气,只是望一眼,便令人心生敬畏,不敢逼视。
林清昼从倚靠的老树干上直起身,只从容拱手,浅浅一笑:
“羽笙前辈,久仰大名。”
羽笙真人静静看了他片刻。
良久,她微启红唇,不疾不徐:
“大真人说笑了,该是我道声久仰才是。
原以为林氏能出一位合黎真人,便已是万幸,晦朔前辈道法高绝,惜乎早逝,未曾想……”
她抬眸,凤眸中映着林清昼周身流转的青阳辉光,声音平和:
“他的后人之中,还能出位道友这般人物。”
林清昼闻言,微微摇头:
“前辈谬赞了,晚辈这点微末道行,如何敢与先祖比肩。”
羽笙真人默然。
晦朔真人当年是何等人物,她也是亲眼见过的。
若非忽然陨落,以那位大真人的资质与心性,未必没有图谋金位的可能。
眼前这位后辈,修道不过百载,便已臻至紫府后期。
单论进境之速,已然超越了当年的晦朔真人。
这份天资与气运,便是她活了千余年,遍观天下英才,亦要称一声罕见。
只是她性情素来沉静,不惯于人前多言,便只微微颔首,算是受了他这谦辞。
她与林曦和相识数百年,对林氏家风向来欣赏。
一门上下,无论修为高低,行事皆有分寸,不矜不伐,不倚势凌人。
这在如今的修仙界之中,已是难得的清流。
何况晦朔真人昔年于桐仪宫确有恩情。
如今林氏后人登门,又已勘破参紫,成就大真人之尊,且第一个前来拜会的便是桐仪林。
这份态度,已足够郑重。
羽笙真人自然也不会端什么架子。
她抬手虚引,示意林清昼不必拘礼,声音仍是那副清冷从容的调子:
“道友的来意,我已然清楚。”
她顿了顿,凤眸微微敛起。
“赤寰宗与桐仪宫同出九韶天,南明真君乃是我家大人的师叔,晦朔前辈又于我族有恩,宫内……”
她看了林清昼一眼,声音平缓:
“自然是看好道友的。”
林清昼闻言,面上笑意不变,当即拱手谢过。
但他那双眼眸却始终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位青鸾。
言语再好听,也只是言语。
他今日登门,要的不是几句客套的看好。
羽笙真人自然心知肚明。
她活了将近千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岂会拿几句场面话糊弄一位登门的大真人?
当下也不再多言,只抬起右手。
手中青芒流转,初时如萤火,转瞬凝作一束清澈纯粹的青光。
那光在她掌中蜿蜒游走,渐渐勾勒成一道玉简。
玉简长约三寸,宽不过一指,通体呈沉静的苍青色,边缘有细密的日光。
表面并无繁复雕饰,只在正中以极古的篆字刻着五个字——
《青玄祈命诀》。
羽笙真人将玉简递出,语气仍是那般不疾不徐:
“此乃《青玄祈命诀》,乃是我桐仪一脉前辈所创,属『祈青阳』一道的六阶功法。”
她凤眸中倒映着玉简流转的青芒:
“历来只传本族纯血,从不外授。”
她将玉简又向前递了半寸,声音平静:
“道友既欲承青阳道统,想来族中自有功法传承,但多一道参考,便多一分印证。
此法虽不敢言尽善,于祈青阳一道的见解,终究有些独到之处。”
她看着林清昼:
“道友若不嫌弃,不妨收下,权作参考。”
林清昼垂眸,望着那枚静静躺在羽笙真人的玉简。
没有推辞,也无须推辞。
他双手接过玉简,郑重收入袖中,而后拱手一礼:
“谢过前辈。”
羽笙真人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忽然话锋一转:
“太清道友似乎与青丘氏交情颇深?”
林清昼闻言,眸光微动。
他并未回避,只坦然道:
“不敢言深,不过是各取所需,合作罢了。”
羽笙真人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淡:
“青丘氏既选择追随道友,自然有其眼光所在。白媪此人,我年轻时见过几面,沉稳持重,非轻率之辈。”
她抬眸看向林清昼,凤眸中多了一丝郑重:
“只是——”
“白媪前辈如今五法大全,离那道门槛只差临门一脚,她若有求余的心思,不妨让她亲自来桐仪林拜会。”
林清昼闻言,眸光微微一凝。
神通圆满,求余。
青丘白媪若真能踏出那一步,成就金丹——莫说余闰,哪怕只是一神丹。
青丘氏便不再是偏居西海一隅的没落狐族,而是拥有真君坐镇的显赫大族。
他轻轻一叹,正色道:
“前辈之意,晚辈必然将话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