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叩击声,自那扇半掩的青玉殿门处传来。
林修韫眸光一凝,周身原本稀薄的虫影瞬间浓密了三分,复眼齐齐转向殿门方向。
门扉被缓缓推开,一道身影踉跄着跌了进来。
来人一袭青衫,面容俊朗却苍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暗红色的血迹,一手捂着小腹,指缝间亦有鲜血渗出,气息紊乱虚弱,正是林修澈!
“兄……长?”
林修韫瞳孔微缩,脚下已下意识地向前迈出半步,脸上满是担忧,“这是怎么了?”
林修澈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欠缺,只艰难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疲惫与痛楚,伸出一只颤抖的手,似乎想要求助。
林修韫再不犹豫,立刻翻手取出一只碧玉丹瓶,倒出一枚清香扑鼻的疗伤灵丹,快步上前,便要递到林修澈唇边:
“快服下……”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对方下颌,那枚丹药距离林修澈嘴唇不过寸许之遥时。
异变陡生!
那只原本虚弱伸出的手,五指骤然化作五道粘稠猩红的血蛇,速度快得惊人,猛地缠向林修韫递丹的手腕!
同时,林修澈的整个身躯如同融化的蜡像般扭曲,化为一片翻腾蠕动的浓郁血雾,张开无形的巨口,就要将她整个吞噬!
但林修韫眼中却无半分惊惶,只有一片冰寒。
她递出的那只手同样快如闪电般向回一收,掌心那枚疗伤灵丹在丢下的瞬间,表面丹纹骤然亮起刺目的银白色雷光!
“轰隆——!”
一声闷雷般的炸响在静谧的殿室内爆开!
银白色的雷弧如同狂暴的蛛网,以那枚雷珠为核心,瞬间扩散,与扑来的血雾狠狠撞在一起!
至阳至刚的雷霆之力正是这类阴秽血气的克星,血雾发出灼烧声响,被雷光撕裂。
与此同时,林修韫另一只袖袍早已鼓荡而起,袖口之中,一点朱红光芒骤亮!
那盏六角琉璃灯【血餍灯】自行飞出,悬于她头顶,灯内那团朱红色的光芒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沸腾起来,粘稠如血。
“嗡嗡嗡——”
无数细密到肉眼难辨的猩红光点如同被惊扰的嗜血虫群,自灯盏中狂涌而出,后发先至,瞬间追上了那些被雷霆炸散、试图重新聚拢的血雾残息。
光点落在血雾之上,似有无数细小的口器在疯狂吸吮。
血雾翻滚得更加剧烈,却明显稀薄下去,其中那股阴冷邪异的气息飞速衰退。
林修韫身形早已飘退数丈,冷眼看着那团血雾在猩红下挣扎着向殿门方向收缩,最终化作一缕极淡的血烟,猛地钻出门缝,消失在外面的玉色雾气之中。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下淡淡的焦糊与腥气,很快也被玲琅天自带的清灵玉气净化。
林修韫抬手收回【血餍灯】,灯内朱红光芒遗憾的回退入内,但依旧缓缓流转,似乎饱餐一顿,大为餍足。
她眉头微蹙,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殿门处。
从林修澈踏入殿门的第一步起,她便察觉了异样。
对方身上,没有她用于同族之间互相感应的蛊虫气息。
更遑论兄长林修澈修行的是堂皇正大的浩然正炁,纵然重伤,气息也绝不该是这般阴秽血煞之感。
只是这不知是何物所化的“林修澈”,形貌气息竟能模仿到如此逼真地步,连那虚弱的神态、受伤的细节都惟妙惟肖,若非她有蛊虫为凭,感应又极其敏锐,恐怕真要着了道。
‘它特意幻化成兄长模样前来袭扰……难道兄长在别处真的遇到了麻烦?’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一紧,但旋即又摇了摇头。
太清真人就在外界坐镇,以他通天的手段,若族兄真有性命之危,绝不会毫无动静。
眼下分秒必争,不是深究的时候。
她不再犹豫,将静室内最后几样不起眼的玉质摆件也扫入储物袋——蚊子腿再小也是肉,此地主人既然身份不俗,那能放在此地的,总归不是凡物。
随后身形化作一道淡绿流光,穿出殿门,毫不犹豫地朝着蛊虫感应中灵气波动最为浓郁的方向疾掠而去。
沿途玉华流转,殿宇影影绰绰,很快,前方一片玉台之上,景象映入眼帘。
两道人影相隔十丈对峙,气氛凝滞。
一人身着杏黄锦袍,面容敦厚,手持一柄沉浑厚重的土黄色阔剑,周身戊土灵光沉凝如山,正是李氏翘楚,筑基后期的李景朝。
他左手握着一团拳头大小、不断在虚实之间变幻的朦胧玉光。
其核心处隐约可见一枚环状轮廓,灵压虽然被霞光压制着,但显然是一道紫府灵器。
另一人则是一袭利落的黑色长袍,眉眼锐利如鹰,面向看起来不似好人。
手中倒提一柄造型奇特的弧形长刀,刀身隐有风雷火暗涌,乃是袁氏的抗鼎之人,同样筑基后期的袁辉。
林修韫浮现身形,袁辉锐利的目光扫过她,在她周身那隐隐绰绰的虫影上停留了一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干脆利落地手腕一翻,将那柄弧形长刀收回背后鞘中。
“林道友。”
他朝林修韫略一颔首,打一招呼。
竟是不再看那李景朝一眼,转身便走,遁光一起,瞬息间便消失在侧方的殿宇群落之中,走得毫不拖泥带水。
显然,他迅速权衡了利弊,不愿再多参与。
袁辉的果断退走,李景朝的眉头深深锁起,脸上掠过一丝懊悔。
早知林家的人会这么快寻到此处,还不如方才与袁辉稍作妥协,略作分润。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杂念,手中土黄色阔剑微微抬起,沉声道:
“林道友,此物是我先发现。”
林修韫在他身前数丈处停下,虫群在她身周无声盘旋。
她看了一眼李景朝手中诱人的玉光,又看向神情凝重的李景朝,俏丽的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平静地开口:
“李前辈,得罪了。”
话音未落,她左手在腰间那只墨绿色的异宝蛊罐上轻轻一拍。
“嗡——”
空气震颤了一下。
比之前更为密集,色泽各异、形态狰狞的蛊虫洪流自她罐内汹涌而出。
赤红如火的“灼心蚁”,背生毒刺的“鬼面蜂”,甲壳黝黑、口器锋锐的“铁颚甲”……密密麻麻,嗡嗡作响,瞬间铺满了小半个天空,阴冷、凶戾的气息交织弥漫,令人窒息。
与此同时,她右手虚托,那盏【血餍灯】再次浮现,悬于身前,灯内朱红光芒幽幽流转,映照着她沉静的眉眼。
而她左手掌心,那只墨绿蛊罐口光华一闪,一道翠青色的流光激射而出,落在地面,迎风便长!
眨眼间,一只足有半人高、通体翠青如玉的巨型螳螂出现在玉台之上!
它复眼呈现冰冷的琥珀色,两根长长的触须微微摆动,前端一对异常发达的前肢,形如巨大的镰刀。
刃口泛着一层森冷的、如同金属淬炼后的暗金色泽,边缘流转着淡淡的青黑雾气,显然淬有剧毒。
『抱节枝』仙基加持之下,这只【断青螳】的气息凶悍而妖异,虽为青木所育,却因常年以特殊毒物与金煞之气喂养,兼得了木之生机与金之锋锐,刚柔并济,煞气逼人。
这螳螂是她自练气期便亲手培育、一路以心血与珍稀资源喂养上来的本命蛊之一,与她心意相通,犹如臂指。
“嗖!”
翠影一闪,【断青螳】竟从原地凭空消失!
下一瞬,它那淬毒的金镰刃口,已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李景朝背后三尺之处,带着割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斩落!速度之快,宛若瞬移!
李景朝丝毫未乱。
面对这迅疾的偷袭,他甚至连头都未回,周身那沉凝的戊土灵光骤然一盛!
“当——!”
一声如同金铁交击的厚重闷响炸开!
【断青螳】那足以轻易撕裂筑基初期护体灵光的淬毒金镰,斩在李景朝背后那层骤然浮现的、宛如实质的土黄色岩甲之上,竟是火星四溅,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连岩甲表层都未能破开!
李景朝身形稳如磐石,连晃动都未曾有一下。
『戊心岩』!
作为与林清昼近乎同处一个时代、甚至还要年长近二十岁的筑基修士,李景朝能在李氏这般紫府仙族中被倾力培养至今,自然不是虚度光阴。
他将这道以防御著称的戊土仙基,早已锤炼得圆融无碍,坚不可摧,无愧于戊土无漏的美誉。
寻常筑基修士的攻击,想要打破他这层岩甲防御,难如登天。
他深知自身长处与短板,戊土一道攻伐能力固然不如离火、庚金那般酷烈霸道,但也绝非毫无还手之力。
只是『戊心岩』更偏向极致防守,故而他的战斗风格也一向以稳为主,擅长防守反击,后发制人。
此刻面对林修韫这声势骇人的虫群与诡蛊,他选择以不变应万变,固守待机。
虫群如乌云般压下,各式蛊虫疯狂地扑击、啃噬、叮咬在李景朝的戊土岩甲之上,发出密集的脆响,却始终难以寸进。
【断青螳】化作一道翠青色的残影,围绕着李景朝高速游走,双镰化作一片夺命光幕,从各个角度发动疾风骤雨般的斩击,却依旧徒劳无功,只在岩甲上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白痕。
李景朝如同暴风雨中的礁石,岿然不动,手中阔剑偶尔挥动,厚重的土黄色剑光便能将一片蛊虫震碎或逼退,效率虽不高,却稳扎稳打,消耗着虫群的数量与林修韫的法力。
但随着时间推移,李景朝心中那丝隐隐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对方的攻击虽然猛烈持久,但并未能真正威胁到自己。
蛊修手段诡异,何况是林氏嫡系。
纵然不敌自己,也绝不可能做这般无用功,平白耗费她自己的灵力和时间。
就在他心中疑窦渐生,开始考虑是否要转守为攻,试探对方底线之时,李景朝却忽然浑身猛地一僵,双目骤然圆睁!
一股源自体内深处的剧烈悸动毫无征兆地爆发!
他只觉得周身气血仿佛一瞬间被点燃,有无数只手在疯狂撕扯。
原本平稳运转、圆融如意的戊土灵力,此刻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逆冲。
“噗——!”
他脸色瞬间由正常的红润转为骇人的酱紫色,张口便喷出一大口色泽暗沉的鲜血!
紧接着,他的眼耳口鼻,乃至全身毛孔,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渗出细密的血珠,化为漫天黄沙,飘散在玉石之上。
他双腿一软,再也无法维持站姿,单膝跪倒在地,只能用阔剑勉强支撑着身体,才不至于彻底瘫倒。
体内灵力如同溃堤的江河,四处乱窜,仙基震荡,别说继续战斗,连维持基本的调息都变得艰难无比。
林修韫的身影,在缓缓散开的虫群虚影中浮现。
她步履平稳地走上前,目光平静地扫过李景朝惨淡的面容和满身的血迹。
而后弯下腰,捡起了滚落在一旁的储物袋和那玉色光团。
李景朝艰难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因满口血腥化为黄沙而声音模糊,却还是竭力吐出了两个字:
“……多谢。”
他并非愚钝之人,对方显然在最后关头留了手,否则此刻爆发的就不只是气血逆冲,恐怕是直接血脉崩裂、丹田破碎的下场。
林修韫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从李景朝的储物袋中找出了那张土黄色、绘有山川云霞的保命符箓——【戊霞归宗符】。
她将符箓轻轻拍在李景朝肩头。
符箓无风自燃,化作一团土黄色光晕,将李景朝全身包裹。
光晕闪烁了几下,连带着李景朝重伤的身躯一同骤然收缩,化为一道细微的霞光,冲天而起,穿透了玲琅天那玉质的天穹屏障,被接引而去。
做完这一切,林修韫才直起身,迅速离开了这片玉台,寻了一处相对隐蔽的殿角,开始清点李景朝储物袋中的收获。
除了之前在外围搜刮的一些筑基期法器、丹药、材料外,最核心的,自然是那件引发争夺的玉真灵器。
那是一枚玉质指环,色呈暖白,戒面浮雕着云雾缭绕的仙山楼阁图案,此刻正被数张散发着沉重戊土气息的黄色符箓层层叠叠地镇压着,灵器的性灵波动被压制到最低,但仍能感受到其不凡的底蕴。
灵器自有灵性,筑基修士绝然不是对手,因而进入洞天的每个人都有自家真人给的封印手段,她自己也不例外,只是暂未碰到紫府灵器。
她一时也看不出具体品阶与功效,但能被如此郑重对待,至少也是中品灵器,甚至可能是上品。
林修韫小心地将这指环收起,与之前得到的【郜白玉华】等物放在一处。
随后,她抬手收回了依旧在周围警戒盘旋的虫群,那只凶悍的【断青螳】也化为一道翠光,没入她左手的墨绿蛊罐中,头顶的【血餍灯】朱红光芒渐隐,被她收回袖内。
以李景朝的防御之能,想要在短时间内正面打破他的防御,近乎没有可能。
但林修韫敢直接动手,自然有其依仗。
祖器所赠异宝,往往有其奇异之处。
因为借了金丹位格,所以虽然实力只是筑基级数,却能做到许多紫府都难以做到的事。
例如林修容的【衡运仪】,竟能强行分配调度其余瑞炁命数子的气运。
她的【血餍灯】是林修容在气运的巅峰为她赐福之后,从祖器中取出的异宝,自有其奇异之处。
这盏得自祖器的异宝,专为配合她的巫蛊之道而生,能以精血、蛊虫、阴煞为引,催发种种诡谲莫测的咒诅、侵蚀、惑乱之能。
方才对付李景朝,她布下的便是一种名为“血噬咒引”的诅咒。
对方承受她蛊虫攻击的每一次接触,都会在不知不觉中积累一丝咒引于体内。
当积累达到某个阈值,便可通过【血餍灯】瞬间引爆,从内部引发目标气血暴走、法力逆冲,防不胜防。
李景朝的『戊心岩』防御虽强,却防不住异宝这类这种无形无质、由内而发的诅咒之力。
他又在固守策略下承受了太多次蛊虫的扑击与【断青螳】的斩击,咒引早已叠加到一个恐怖的程度。
林修韫引爆时甚至有所保留,否则李景朝绝不止是重伤吐血这么简单。
毕竟,李氏的元象真人与自家太清真人间,尚有同门师兄弟的情分在,她也不想因一时争夺,彻底恶了两家关系。
争夺机缘各凭本事,但留有分寸,不结死仇,这是紫府世家子弟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清点完毕,林修韫不再耽搁。
她抬眸望向玲琅天更深处,也是核心所在,淡绿色的遁光亮起,她身形如风,毫不犹豫地向着洞天中心的方向疾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