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州,天火郡。
曜安真人高居太虚,手中持着家传灵器【山暝动岳索】,看着天边渐起的玉色,眼中犹疑不定。
“『玉真』……”
魏家祖上便是以『玉真』起家,自然对此道熟悉的很。
并古不似阴阳五德十二炁那般传承有序,大多道统杂乱无章,没个总结。
自古以来,便有【三巫】、【四巫】、乃至【六巫】之说。
因全丹三巫二祝的说法,【三巫】之说逐渐成为主流,但无论怎么分辨,皆有『玉真』位列其中。
作为世间第一道并古道统,彼时关于并古的猜想尚在摸索之中,诸多法门仍在尝试,因而玉真便带有浓厚的仙修影子。
讲究虚实转化,炼假成真,与如今的『真幻』一道有几分相似。
『玉真』一性,号称『玉真六九合虚』,所谓虚实变化之道,在三巫之中变化最真、最久、最贴近仙道。
修行玉真的修士,气质与外貌都会随着修为精深愈发出众,与寒炁的孤高清冷各有千秋,更显剔透,如玉如琢。
魏家承袭玉真,族中修行玉真一道的子弟也不少,但曜安真人却眉头紧锁,并无喜色。
且不说如今的灵氛不该转变为玉真,以他的感知,这朦胧的玉色也不像是灵氛自然流转所生,更像是某种外力牵引、人为显化的异象……
只是名州天机如今因那几个天素子搅得极其混沌,灵机动荡,测算不得。
虽说他有命神通在身,但『誓碑焱』并非擅算的那类命神通,以如今状况之复杂,纵然是专精推演的摩诃亦难以窥清,何况于他……
但他目光所及,忽然在远处云霭间瞥见了一道静立的青色身影,周身青辉弥漫,正静静望着天边玉色扩散。
曜安真人心中微定,既然这位大真人亲至坐镇,那此番变故想必早在其筹算之中,自己只需依约行事便可。
他缓缓松开了紧握【山暝动岳索】的手,不再多思,转而专心运转神通,收束仍在喷涌的地火金气。
林清昼的目光自与曜安真人截然不同。
在他眼中,黑暗的太虚之中明明白白,正遍布着一道道仙家幻影,或沉或浮,有的稳固地隐秘在太虚之后,有的已经是摇摇欲坠,坚持不了多久。
这些大部分都是当年紫宸帝君的遗留,那些依托帝君神通或敕令而存的洞天、秘境、乃至残破的仙家府邸,随着帝君陨落,失了本源维系,渐次坠落或隐匿。
林清昼甚至在最高处看到了两道尤为恢弘的虚影,一道尚且牢固,紫气流转,道纹宛然。
另一道却边缘模糊,灵光涣散,正被下方冲天的金气与地煞不断冲击,震荡不休,其外形轮廓隐约如琼楼玉宇,正是【玲琅天】。
他的目光穿透漫天金气,落在太虚中的景色之上,那如同玉石雕琢而成的【玲琅天】正在一点一点被推近现世,其中的景象也越来越明显,亭台楼阁、玉树瑶草、仙鹤清泉之影虚实相间,让人看不真切。
还未等他细细探看,身侧灵机微漾,一道飘逸出尘的身影无声浮现,气息与天边那抹玉色同源相应,来人轻叹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
“太清道友倒是会先斩后奏。”
林清昼侧目看去,来者面容如玉雕琢,丰神俊朗,肌肤在朦胧天光下仿佛泛着淡淡的莹泽,一双眸子清澈宛若初融雪水,不染丝毫尘埃。
他穿着月白道袍,宽袖垂落,飘逸出尘之气外显,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
林清昼笑着行了一礼:
“云衡前辈,别来无恙。”
云衡真人微微挑眉,那双清透的眸子落在林清昼身上,声音温和:
“你我似乎是初见,何来别来之说?”
林清昼笑意不变,坦然道:
“前辈当年于我家有恩,太叔公时时提起,让晚辈谨记于心,虽未谋面,神交已久,今日得见,方知前辈风姿,更胜传言。”
云衡真人闻言,也不再深究初见与否,转而抬眼望向天边那愈发清晰的【玲琅天】虚影,摇头道:
“太清道友引动洞天、动摇灵枢的手段,未免……太过粗暴了些。”
林清昼却道:
“顺势而为罢了,比起海外,已是温柔得多。”
海外远没有中原这般讲规矩、重颜面。
紫府修士若想引动某一处秘境或遗藏洞天现世,绝不会采用毁坏自家大阵、烧煅灵物这般奢侈且自损根基的法子。
他们大多会设局诱使大量低阶修士乃至凡人不断陨落于目标地域,以生灵血怨震荡灵机,使秘境不稳,自然坠落,毫无成本,却阴毒酷烈至极。
云衡真人自然知晓海外风气,也不再多说,只是轻轻一叹,目光重新落回林清昼身上。
“太清道友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以紫府大阵为引,撬动【玲琅天】提前现世,究竟所图为何?莫要说是为了偿还当年那微不足道的恩情。”
林清昼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摇头道:
“前辈不必如此警惕,我所图者,与前辈心中所虑实则相去不远。
青木也罢,玉真也好,看似道统迥异,可在这天地大变之局中,你我……或许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林清昼眼神清明。
“真炁在位,让玉真更偏向仙道,变化也更真,逐渐由虚转实,许多虚化的古时功法再也难以修行,但对前辈而言……未必是坏事。
前辈也应当察觉,天庭有复兴之兆,这背后是谁在推动?百年之内,邃炁一旦有证位之机……”
林清昼目光灼灼,直视云衡真人:
“邃炁本为灾、为劫、为难,为证得而不配、求而不全。
作为十二炁之太始魔道,天生便为阻道而生,也是天庭之所以墙倒众人推的核心之一。
世间真炁在位,修士修行也好,破境也罢,乃至求金问道,有修武之光照耀,都会较之从前更为轻易。
如今修士破境求道尚算顺遂,可若邃炁复苏,乃至一朝证位……
届时再想叩问金丹,劫难将凭空多出数层,阻道之力何止倍增?”
他语气放缓,却更显郑重:
“前辈自然知晓,地府复兴之象已显,天庭重立之议暗流涌动。
此事若成,最先复苏的无非是那些与旧日天庭牵连最深之道统,而其中最为关键的一环……便是邃炁。
届时,纵有真炁在位、修武之光普照,又有几人能安然渡过。
这二百年间,新旧交替,规则未固,便是紫府金丹道修士求取大道、证位真君的最后一段坦途。
时机稍纵即逝,不把握当下,难道要等邃炁高悬,万道皆艰时再去搏命?”
云衡真人静静听着,默然不语,丰神俊秀的面容上神情变幻。
林清昼所言,他何尝不知?
阻人成道,便是邃炁修士最大的资粮与晋升之阶,矛盾近乎不可调和。
只是玉真一道传承特殊,【玲琅天】更是其道统源头之一的重地,关乎他未来证道根基。
林清昼此举,无异于将他与云衡门彻底绑上了青阳的战车,这份馈赠背后,因果太重。
他抬眼看向林清昼那双青瞳,其中莲影沉静,清澈见底,未见太多算计遮掩。
“即便如此,”云衡真人缓缓开口,声音如玉磬轻鸣,“以道友如今身份地位,大可以寻其他大真人合作,为何独独选中我?这份厚礼,云衡门受之有愧,亦难轻易偿还。”
林清昼闻言,却是坦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