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璟闻听此言，并未立刻作答，只将手中的玉杯轻轻搁在案上，那双盛着星子的眼眸抬起，望向林清昼。
“大真人法驾亲临，想来绝非只为品一盏山野粗茶，不知我涂山这荒僻之地，有何物能入真人之眼。”
林清昼轻笑一声，并不迂回：
“璟族长快人快语，我也不绕弯子，此番冒昧，是听闻贵族珍藏一面‘青阳宝鉴’，蕴青之真意，映道之玄微，心向往之，特来恳请一观。”
此言一出，涂山璟默默叹息，心中侥幸霎时烟消云散。
林清昼既能准确道出青阳宝鉴之名，那涂山青阮之事，便也再难遮掩。
他轻轻一叹：
“真人明鉴，宝鉴乃昔年太簇真君赐予我先祖观照青阳、涤净心尘之圣物，非是寻常法器，更关乎一脉道统渊源，此物……实难轻示外人，还望真人海涵，另提他求。”
林清昼对此回答并不意外，神色未变，只将目光平静地投注在涂山璟面上：
“既如此，宝鉴之事暂且不提。如今我欲正青阳之道，涤荡寰宇，需百灵襄助，共聚大势，涂山曾为青木显族，享青阳普照之泽，不知璟族长……可否让我看到贵族的诚意？”
他语气和缓，却字字千钧。
涂山璟心中默然，因涂山青阮之故，涂山氏本就理亏在前。
面对这位已然登临大真人之境、杀伐果断又占尽道理的太清真人，若再虚与委蛇，绝非明智之举。
沈辞在一旁默默品茶，眼帘微垂，心中却暗自凛然。
他原以为只是寻常引见拜访，孰料话锋一转，竟成这般近乎直索支持的场面。
林清昼虽垂眸品茗，未露锋芒，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已悄然弥漫在这片太虚之内。
涂山璟沉默了片刻，额间那第三只小巧的狐耳颤动了一下，侧首与身后的涂山慕乔交换了一个眼神。
涂山慕乔心领神会，深吸一口气，那清丽绝伦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决然。
她上前半步，向着林清昼盈盈下拜，粉色的蓬松狐尾亦随之伏地，姿态恭谨而坚定：
“妾身慕乔，愿奉大真人为尊，自此追随左右，听凭驱策，以青木净世之法，辅佐真人涤秽卫道。”
她声音空灵，却掷地有声。
一位紫府狐仙，甘愿奉人为主，此等决心，不可谓不大。
然而，林清昼却连眼帘都未抬，只淡淡道：
“慕乔道友年岁已高，道心已定，虽心意可嘉，只是……”他微微摇头，未尽之言已然明了。
涂山慕乔闻言，娇躯微不可察的一颤。
她修行数百年，凭青木神通与清冷性情，在族中地位超然，何曾被人如此品评挑剔？
此刻竟似货物般被审视，更被直言年岁已高，那份素来维系完好的圣洁淡然，几乎于瞬间出现裂痕。
她咬紧下唇，指尖微微陷入掌心，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觉得数百年来静修的心境，从未像今日这般动摇难持。
涂山璟明白林清昼的言下之意——他需要的，不仅仅是当下一位紫府的战力，更是未来能与青阳道途长久相伴、潜力无穷的新血与真正的、毫无保留的支持。
他心中暗叹，面上却未露为难，反而点了点头：
“大真人所求，我明白了。”
他抬手，掌心银光流转，如水银泻地，于空中徐徐展开三幅清晰的画面。
第一幅中，一只毛色如月华流银的小狐正慵懒趴卧在铺着软草的窝内，额间与双耳一般，赫然生着与涂山璟相同的三只小巧狐耳。
就在画面映现的刹那，它似有所感，蓦然抬头，银灰色的眼瞳警惕地环视四周，三耳齐动，捕捉冥冥中窥探的痕迹，显然灵性十足。
第二幅画面里，则是一白一红两只幼狐正在开满星点小花的草坪上嬉戏打闹。
白狐如雪团，动作轻盈优雅，红狐似火焰，活泼好动，互相扑咬追尾，玩得不亦乐乎。
涂山慕乔看到这两幅画面，面露犹豫之色。
林清昼却微微一笑：
“璟族长倒是舍得。”
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这三只小狐皆为涂山氏下一代中真正的菁英，血脉纯粹，天赋异禀，皆有紫府之资。
尤其那三耳银狐，显然与涂山璟同源，是修行司天一道绝佳神通『听醒辰』的罕见苗子。
涂山氏一次性将如此未来的三位支柱尽数展现，其支持的力度与决心，已然远超寻常表态。
涂山璟面上露出一丝苦笑，却郑重道：
“大真人欲使青阳复位，光耀东方，我涂山一脉曾沐真君恩泽，享青阳普照，如今自当倾力襄助，以为前驱。只盼……真人能善待它们，引其入正道，便是我族莫大幸事。”
林清昼颔首，同样正色道：
“璟族长放心，既入我门庭，自当悉心栽培，不吝指点。只是，尚有一事，想烦请族长援手。”
“大真人但请吩咐。”
“久闻璟族长乃司天一道当世翘楚，耳通九幽，聆听三界，”林清昼目光微凝，“不知族长，可曾对【大衍天素书】之踪迹，有所感应？”
涂山璟神色一肃：
“真人说笑了，【大衍天素书】乃司天一脉至高圣典，衍算天机，玄妙无方，世间修士谁人不晓其名？只是其踪缥缈，难觅其形。”
林清昼笑道：
“既如此，以族长之能，对其眷顾之人，应当有所感知？”
涂山璟沉默片刻，最终缓缓道：
“不瞒真人，确有些微感应，五道天素气息，三道盘桓中原，其中两道萦绕于沂州界内，想来大真人必有安排。
另有一道在江北隐现，还有一道……似在西方佛土。”
一旁的沈辞听得眉头紧锁，自觉听到了某些不该听的隐秘，愈发眼观鼻鼻观心，只作未闻。
林清昼若有所思，而后道：
“最后一事，族长身在江北，耳目通灵，不知对【青要山】近日动向，可有察觉？”
涂山璟闻言，轻轻一叹：
“实不相瞒，在下这一身神通，平日为免招惹忌惮，并不敢轻易施展，窥探他方机密，但既是真人垂询，自当竭力而为。”
说罢，他缓缓闭目。
额间与双耳，三只狐耳同时竖起，一层纯净圣洁的银蓝色辉光自他周身弥漫开来，似有无形的涟漪以他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扩散向无尽远方。
『听醒辰』。
林清昼静坐一旁，并不催促，只耐心等待。
今日涂山氏的表现，几乎堪称予取予求，连沈辞都暗自心惊，觉得过于顺从。
毕竟涂山氏背靠祖地，紫府狐妖亦不止一位，未必真就怕了林清昼这一位新晋大真人。
可涂山璟如今的姿态却近乎低声下气，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未曾预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