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面对这足以令寻常紫府中期修士色变的决死之刀,太虚中的林清昼,只是轻轻抬起了眼。
他周身那节节攀升、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青阳气息,在这一刻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未见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层圣洁浩大的青色光晕,以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荡漾开来。
光晕过处,那蕴含着蚀月晦意、引动潮汐狂澜的刀光,如同烈日下的残雪,迅速消融。
那轮晦暗月影发出无声的哀鸣,寸寸碎裂,磅礴的壬水刀势,滔天的悲愤气势,在触及这层光晕时,都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可逾越的叹息之壁,悄无声息地归于平静,化为最精纯的水德灵机,复归天地。
故渊真人倾尽所有斩出的一刀,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化去了。
他甚至没能让林清昼移动半分,未能干扰其气息攀升的节奏哪怕一瞬。
紧接着,那层青色光晕骤然扩张!
煌煌青阳,普照万方!
以林清昼为核心,无穷无尽的青光如净世之光泼洒而出,瞬间浸染了目之所及的整片海域,乃至向着更远处的天穹与深洋弥漫而去!
光芒并不刺眼,反带着一种涤荡一切污秽、照见万物本真的圣洁与威严。
在这普世青阳的照耀下,东海被彻底清洗了一遍。
无数隐藏在波涛之下、礁石缝隙、乃至生灵体内的阴私浊气、魔道残留、怨恨执念,都如同暴露在正午阳光下的魑魅魍魉,迅速被净化。
故渊真人作为距离光源最近的存在,自然首当其冲。
他沐浴在这无边青光之中,却并未感受到今日最初被青阳击中时,那种灼痛钻心、如坠熔炉的极端痛苦。
在这普照世间的青阳之下,他只觉脑海一片空白,而后……竟是解脱。
愤怒、仇恨、悲伤、不甘……所有的激烈情绪,在这普照的青阳下,都奇异地远去了。
朦胧间,在那充斥天地的青阳辉光深处,他恍惚看到了一面幽暗深沉、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古老幡旗,虚影一闪而逝。
下一刻,意识永寂。
林清鹤看着兄长随手轻挥,几样自故渊真人消散处浮起的灵光便飞入袖中,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方才那普照东海的浩荡声势,恍如青阳临世,仿佛下一刻兄长便要证道而去。
但很快,那弥漫天海的青阳之光便如潮水般收敛,东海重归幽深,唯余细雨未歇。
林清鹤尚未张口,便见一枚龙眼大小、丹纹宛然的丹药自行浮至身前,灵巧地在他臂上划开一道浅口,遁入其中。
紫府修士服丹,若非为了某些特殊意向,本就不拘于口腹之途,法躯乃神通所化,何处皆可纳灵。
但他仍不禁愕然问道:
“兄长,这是……?”
林清昼微微摇头,语气平静:
“无妨,你先疗伤,与我原先计划略有偏差,然结果尚好,先回岛再说。”
林清鹤犹自有些难以置信,堂堂两位积年紫府,片刻前尚在追杀自己,不过一刻钟光景,竟先后陨落于兄长神通之下。
尤其故渊真人,竟连紫府陨落应有的天地异象都未显现,便悄无声息地消散于青阳之中。
回程路上,穿行于太虚,林清鹤终是忍不住开口:
“兄长如今……已然成就大真人之境?为何那故渊……未有陨落异象?”
林清昼感受着体内升阳府中仍在缓缓稳固、交相辉映的四道神通,心中亦是微澜。
确未料到,突破参紫会如此顺利。
依他原先推演,诛灭双栖屿夫妇后,至少还需打磨二三年,待『净世莲』仙基彻底圆融,方是抬举神通、叩问参紫之机。
参紫之关,非同儿戏,纵然是他,也需凝神静气,全力应对。
然而自『净世莲』仙基初成以来,他非但未感受到那道传说中的坚实隔膜,反而觉得神通抬举之势越来越顺,如水到渠成。
一如他曾对太叔公所述“三马拖车”之喻——
修行至三神通圆满,果位之马奋力向前,余位之马力竭难进,闰位之马背道而驰,三力拉扯,方成参紫关隘。
他择选『净世莲』这般极受果位钟爱的神通,本就是为了令果位之马奋力向前,从而减轻参紫阻力。
却绝未想到……那阻力竟浅薄如纸,几近于无。
果位之马何止是“奋力向前”,简直如同生怕他稍有迟疑便会转向闰位一般,自行拖拽着神通之车狂奔疾驰。
他的参紫关隘,薄弱得超乎想象,几乎是心念稍动,那枚青莲神通便自行跃升,安然落位于升阳府中。
之所以会在斗法中骤然突破,非是他轻视故渊。
恰恰相反,实是那神通抬举之势如洪流奔涌,再难压抑,他担忧若强行压制,恐于斗法时分心,反令故渊趁机遁走。
参紫之关,最重道行根基。
但那道青莲虚影随着海量青阳灵机汇入,顺着气海经脉,自然而然地凝聚为神通法力,举上升阳。
升阳府内,青莲普照,帝诏沉浮,桑影婆娑,天籁回荡,四道神通气机相互纠缠衍生,本需修士以绝高道行梳理调和,明辨其变化关联,一步踏错,便可能前功尽弃,仙基受损。
可那青莲如入无人之境,光华流转间,诸般脉络清晰自现,神通落位顺畅得不可思议。
实在是……太过轻易。
他眼中此刻青光内蕴,如有莲影生生灭灭,周身气机虽已竭力收敛,仍不免有煌煌青光自然流泻。
自成就紫府后期,证道大真人,看似外表不显山露水,实则体内已近乎焕然一新。
他正缓缓压制着体内种种蜕变与即将外显的异象,轻声开口,为林清鹤解惑:
“我确已抬举神通,至于故渊……纵使我如今修为境界压他一头,也绝无一招便令其形神俱灭、异象不显的本事。”
林清昼望向方才故渊消散之处,目光微深。
“他之所以陨落得如此彻底,乃至天地未生异象……多半是因其知晓了某些不该知晓的秘密,又或是无意中触怒了某位不可言说的存在。”
作为亲手将其“送走”之人,林清昼感知最为分明。
那青阳普照之下,故渊真人法躯消散的真正根源,并非青阳净化之力有多强横,而是其神通本源早已被某种阴蚀之力蛀空,徒留一具空壳。
他的青阳光辉照入其躯体的刹那,所见不过是一具早已被暗中腐蚀殆尽的道基残骸。
至绛霜岛外,大阵光华流转,门户洞开。
林清昼终于缓缓舒了口气,抬手开启阵法核心禁制,对林清鹤嘱咐道:
“我需闭关一段时日,稳固境界,梳理神通,岛上诸事,暂且由你费心,莫让人惊扰。”
言罢,不待林清鹤回应,青影一晃,已没入岛心主殿深处,气息倏然收敛,如滴水入海,再无踪迹可循。
唯余殿外细雨潇潇,海天之间,那场牝水紫府陨落所化的生机灵雨,仍在无声飘洒,浸润着这片刚刚历经生死杀劫的浩瀚东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