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鹤将遁速催至极限，心中却在冷静计算。
一对一的情况下，他凭借剑修之利与灵器之助，或可周旋，但面对两人默契围攻，败亡只是时间问题。必须拖延，等待变数！
但故渊真人的修为终究远超于他，不过又追出千里，那道深蓝水光再次如鬼魅般出现在他前方，这一次，故渊真人不再留手。
林清鹤只觉心脏猛地一紧，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
下一刻，他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本能地向侧方横移三尺，同时将术法【幽阙寒蝉隐】全力运转！
他原本所处的位置，一柄幽蓝长刀的刀尖无声无息地透出太虚，带着湮灭般的壬水真意，直刺他后心！
即便以寒蝉脱壳般的隐匿挪移之术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但那刀气边缘仍扫中了他的左肩。
“嗤——！”
纵然身为上品灵器的玉镯已然亮起，但左肩处依旧传来剧痛与深入骨髓的冰寒侵蚀感，那是壬水真意侵入经脉的征兆，鲜血尚未涌出，便被极寒冻成冰晶。
林清鹤闷哼一声，身形踉跄，速度再减。
故渊真人一击得手，毫不留情，手中长刀高举，漫天壬水灵机随之共鸣！
『归流处』。
整片天空仿佛化为他的领域，无尽澄澈之水倒映天穹，将方圆数百里映照得一片通明湛蓝，惊人之极！
那是比方才更加磅礴的海水，水光接天，仿佛整个东海都被引动，倾覆而下！
林清鹤眼中倒映着这无边水色，看着这将天幕浸染成海水的神通，面色苍白，眼神却依旧锐利。
龙君独居『壬水』，管控四海，遥摄五水，已经将这一水之合位推向巅峰，如今又在东海之上，这神通的威能自然是惊人至极。
他不再试图遁逃，而是悬停半空，双手虚握。
『绛雪霖』
漫天海水咆哮压下，而那单薄黑衣身影周遭，却开始飘落片片晶莹雪花。
在这仿佛要淹没世界的壬水汪洋面前，这雪花显得如此渺小、可笑，随时会被巨浪吞噬。
然而，作为“乍暖还寒”、象征冬藏春生之机的寒炁神通，作为霜华真君曾追寻的“暮阳之寒”，『绛雪霖』自有其玄奥。
它无需与壬水争广。
无穷汪洋之下，林清鹤的身形在故渊真人的神通锁定之下，却倏忽消散不见。
刹那间，所有海水失了目标，故渊真人面色一变，猛地转头看向綤翚真人。
牝水擅藏，亦擅感知，在牝水紫府面前隐匿，多半难以成功。
然而，綤翚真人此刻却是眉头紧锁，绝美的脸庞上露出一丝惊疑不定。
在她的感知中，林清鹤的气息不似隐匿，而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消失了，仿佛融入了周遭的天地灵机，又仿佛被时光长河短暂地遗忘。
但无论如何，今日之事关乎他们夫妻未来道途甚至生死，绝无可能让林清鹤遁走。
她银牙微咬，深吸一口气，周身幽光流转，牝水神通全力催动！
『青蚨泪』！
天地间，故渊真人的壬水神通逐渐敛去，天地间云雨孕育，而后化为洞泉，化为清雨。
这雨水清澈温润，却蕴含着牝水追溯本源、照见真实的玄妙，雨水洒落之处，那层帷幕被层层洗刷。
林清鹤的身影被迫重新显现，出现在原地，他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眼神深处带着一丝可惜。
他自筑基时便从祖器中取得了那道异宝，如今还是第一次使用。
其核心之能难以用语言描述，如果一定要用词语来总结，那便是『等待』与『遗忘』。
他隐约能感觉到，此道必然与霜华真君当年追寻的暮阳之寒有关，也是祂最终倒向少阳的核心所在。
只是以他如今的道行，难以完全参透。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
自方才那道雨幕之后，林清鹤心中最后一丝紧绷已然松去。
如今，纵然漫天细雨浸身，两位真人再次一前一后将他围住，他也只是轻轻抹去嘴角血迹。
一袭黑衣立于苍茫海天之间，与故渊真人那深沉莫测的眼眸平静对视。
………………
东海，绛霜岛。
澹台彻羽仰着头，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远方的天空，竟化为了倒悬的汪洋，那湛蓝澄澈的水光与下方真实的海水几乎一模一样，波光粼粼，甚至能看到隐约的浪潮在天上翻滚。
海天界限已然模糊，整个东海仿佛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水幕之中，随时可能被那倾天之海彻底吞没。
紫府修士的神通……竟是如此夸张，不，是比传说中更加夸张！
但澹台彻羽的目光却死死盯在更远处那片海域，那里的海水大片大片地凝固着，即使在遥远岛上也隐约能感受到那股刺骨寒意。
“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未来之中明明没有这种事……双栖屿怎么会对款冬真人出手？他们怎么敢？难道……难道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改变了这一切？可是我连真人的面都没见过，更谈不上影响……”
他并不担忧林清鹤的安危，此刻心中翻腾的，是计划被打乱的惶恐，以及对自身先知优势失效的恐惧——未来并不如他前世所经历的那般！
但身为司天一道的天素子，在推演与应变上总有几分过人之处。
短暂的混乱后，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难道……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人也重生回来了？并且，提前行动，改变了原本的轨迹？对……一定是这样！否则无法解释这突兀的变故！”
澹台彻羽逐渐稳住了颤抖的手指，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与远处寒意混杂的空气。
冰冷的气息涌入肺腑，让他躁动的思绪冷静下来。
“既然如此……我也不能再按部就班地等待了，局势已变，局势已变…………”
他望向远方那水天倒悬、冰水交织的恐怖景象，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乃至闪过一丝炽热。
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
太虚之中，林清鹤周遭数百里的海域已被尽数冻结，化为一片广袤的寒冰平原，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白光。
他立于冰原中心，黑衣独立，脸色苍白如纸，周身气息起伏不定，显然先前连番激战与催动灵器，已让他神通损耗甚巨。
故渊真人夫妻二人也眉头紧皱，未曾想这林清鹤虽然初成紫府不久，身上却有如此之多的上品灵器。
林氏之富……当真让人眼红。
如今綤翚真人见时机成熟，与故渊真人对视一眼，莲步轻移，上前数丈。
她面上已恢复了那温婉柔顺的神态，眼眸如母亲般慈和，声音轻柔悦耳，仿佛能抚平一切焦躁：
“款冬道友，事已至此，何必再徒劳挣扎？你天资卓绝，未来大道可期，我夫妻二人与林氏并无深仇大恨，今日冒犯，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只要你愿暂且放下兵刃，随我等走一趟，我们以道心立誓，绝不敢伤你性命分毫，只是需借道友身上一物，为我夫妻渡一劫难，事后必有厚报。并可立约，双栖屿从此与林家结为盟友，共御东海风波，如何？”
她身姿婀娜，容貌绝丽，此刻眼中满是真诚与怜惜，配合那轻柔的嗓音与牝水神通自然散发的安抚气息，极易让人心生好感，放松警惕。
林清鹤听着她的话语，目光扫过她看似真诚的脸庞，又掠过后方故渊真人那沉默却蓄势待发的身影，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未等故渊真人再有何动作，天穹骤然剧变。
煌煌青阳之光自太虚深处奔涌而出，瞬息间浸染万里长空。
那光裹挟着净世涤秽、裁决万象的无上威严，漫天垂落的青芒，每一道皆如拖着真火尾焰的陨星，悍然砸入下方那片由故渊真人神通显化的浩瀚汪洋中！
轰隆隆——！！！
仿佛天地倾覆，末日降临。
接天连地的汪洋在这等沛然莫御的青阳轰击下，剧烈震荡，又因神通本源不断凝聚而勉强弥合，周而复始。
“怎么……可能？！”
故渊真人瞳孔骤缩，脸上第一次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便被一道最为凝练炽烈的青阳光柱正面轰中！
“噗——！”
护体壬水灵光如同纸糊般碎裂，他魁梧的身躯如遭太古神山撞击，猛地向后倒飞，狠狠砸进下方翻腾的海水之中，溅起千丈巨浪。
难以形容的灼痛瞬间席卷全身，仿佛每一寸筋骨血肉都被投入熔炉反复煅烧，又似被亿万根炽热的金针贯穿！
那青阳之力霸道无比，疯狂侵蚀着他的壬水法躯，破坏着经脉与神通本源。
纵然他身处东海，壬水之力源源不绝，又有紫府中期的深厚修为支撑，这一击也让他内腑受创，神通运转为之滞涩，短时间内再难组织起有效的攻势。
海面之上，青辉流转，一道颀长身影悄然浮现。
林清昼一袭青衣，纤尘不染，手持一枚青莲纹路流转、散发着淡淡帝威的印玺，眸光平静地投向远处那道窈窕的淡紫身影，如同俯瞰尘埃。
纵然青木是堂皇正大的道统，偷袭之下，威能自去三分。
但架不住原先的威能便已过剩，又经过青莲印玺的加持，纵然因偷袭有所减弱，故渊真人亦心有防备，但仍旧被一招打至重伤，沉落海底。
綤翚真人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那双淡漠的青瞳望来的瞬间，她仿佛看到了煌煌天威，看到了律令如铁，看到了自己一切的隐秘、筹谋、乃至身为牝水魔修的根基，都在那目光下无所遁形，即将被彻底净化、审判。
逃！
她毫不犹豫，身形骤然散开，化作万千道幽暗深邃的牝水灵光，如同乌云入水，向着四面八方飞射遁逃，试图融入天地水汽，消失无踪。
然而，下一瞬——
她眼前的景象陡然变幻！
不再是波涛汹涌的东海，自己如同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生机浩瀚的古木园林之中。
无数参天桑影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穹盖，温暖的青阳自枝叶缝隙间洒落，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律令之力，将每一寸空间都照得通透澄澈，再无半分阴影可供藏匿。
在这片由青木生机与律令共同构建的领域内，一切隐匿、幻化、遁形之术皆被极大压制。
『佞无晨』此刻更是如同暴露在正午阳光下的晨雾，迅速消散，再难发挥半分效用。
牝水本就被青木所克，而『佞无晨』这等暗合“牝鸡司晨、秽乱朝纲”阴私意向的神通，遇上代表天地秩序、律令昭彰的『青帝诏』，更是遭遇绝对碾压，连反抗的念头都难以升起。
连身处东海主场、修为已达紫府中期的故渊真人，尚且被林清昼借助青莲印玺加持的一击重创，何况她这修为本就逊色一筹、又被道统死死克制的牝水魔修？
纵然常理而言，二神通与三神通圆满之间的差距并非天堑，但她僵立原地，周身气机被那煌煌青阳与律令死死锁住，竟连运转神通、拼死一搏都感到无比艰难，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将她排斥。
下一刻，笼罩她的青阳光芒愈发浓郁、圣洁，仿佛化作一座无形的宫殿。
她恍惚间，觉得自己从垂帘听政、暗中操纵的帷幕之后，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生生拽出，踉跄跌跪在冰冷威严的金銮殿上。
四周仿佛有无数道模糊而肃穆的目光注视着她，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一道由纯粹青色天文凝结、边缘流淌着鎏金辉光的煌煌诏书虚影，无声无息地在她面前展开，光华万丈，照亮了她惨白的面容。
与此同时，一个苍老、威严、如同来自九天之上的诵读声，直接在她神魂深处响起，字字如锤，敲击着她的道心：
“朕绍膺景命，统御洪荒，监观万方，赏善刑淫。咨尔綤翚，本出浊流，性非和顺。昔以微末，潜结阴私，牝鸡司晨，秽乱玄纲。垂帘弄权，暗行魍魉之计；窃水为壑，广纳污秽之资。惑乱阴阳，僭越伦序；荼毒生灵，败坏纲常。”
“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勾结魔类，图染东海清波；煽惑愚盲，欲覆仙道根基。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
“今据青阳律令，昭告寰宇：其罪罄竹难书，理当明正典刑，以清寰宇，以谢天下。特赐尔自裁，全其魄体。如有迟延，天刑立至，神魂俱灭，永堕幽墟，钦此——”
诏文诵毕，綤翚真人眼前一花，仿佛看到三名面无表情、手持托盘的宫装侍女虚影悄然浮现，静立身前。
左侧侍女托举一段素白绫罗，光滑冰冷，隐有勒魂之息。
中间侍女捧着一只碧玉酒杯，酒液幽深，泛着甜腻的腥香。
右侧侍女则奉上一柄镶金嵌玉的短匕，寒芒内敛，刃口隐隐有湮灭灵光流转。
白绫、毒酒、匕首——三择其一，赐其自尽。
“不……我不能……我乃紫府真人……岂能受此凡俗之刑！”綤翚真人牝水神通剧烈挣扎，试图冲破那无处不在的青阳律令束缚。
但那煌煌青辉如同最坚韧的枷锁，将她一身魔功压得动弹不得，更有一股源自道统本源、直指她神通核心的净化之力，如潮水般侵蚀着她的意志。
她浑身颤抖，额角青筋暴起，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可手臂却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完全不受控制地，缓缓抬起，颤巍巍地伸向了右侧托盘……
指尖触碰到那柄短匕冰凉的握柄。
握住。
下一刻，在所有人的目光中，綤翚真人握着那柄金色短匕，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决绝的姿态，横向划过自己的左手腕脉。
嗤——
一道极细的血线浮现，随即，殷红中夹杂着缕缕幽蓝牝水本源的血液，汩汩涌出。
对于紫府修士而言，这点皮肉伤势，本与掉根头发无异，念头一转便可愈合。
但伤口处金光一闪，非但没有愈合，反而如同打开了禁忌的闸门。
綤翚真人周身磅礴的牝水灵力、她苦修数百年的神通本源，竟开始不受控制地、如同决堤洪水般，顺着那道小小的伤口疯狂外泄。
“呃啊——！！！”
她发出难以置信的惨嚎，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与神通正在飞速流逝，身体变得前所未有的虚弱。
那柄金色短匕划开的伤口仿佛成了抽吸她一切的通道，任她如何催动秘法、如何挣扎，都无法阻止这种神通根本性的溃散。
道基崩毁，神通瓦解，升阳哀鸣。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刹那，或许是生死间的大恐怖冲破了部分律令压制，綤翚真人眼中猛地爆发出最后一点清明。
她残余的所有牝水本源、毕生修为、连同那正在崩溃流逝的神通，被她以秘法强行点燃，化作一点幽暗到极致、却又仿佛能孕育无尽生命的蓝光，在她心口猛然炸开！
下一刻，以綤翚真人消失之处为中心，漫天幽蓝色的牝水灵光如乌云般无声绽放，化作一场笼罩方圆数千里的绵密细雨，淅淅沥沥，飘洒而下。
这雨水奇特无比，落在海面上，被沾染的海水区域，无论鱼类、虾蟹、乃至细微水藻，凡有生命之物，雌性个体腹中灵光微动，无雄自孕，悄然孕育起新的生命胚芽，而雄性生灵则茫然徘徊，精元隐有流失之兆。
落在岛屿上，草木加速生长，花卉不分时节绽放，许多雌性妖兽甚至凡俗雌鸟雌兽，皆出现了类似妊娠的征兆。
一股庞大、哀戚、却又蕴含着扭曲生机与悲悯意味的牝水灵机，弥漫海天，久久不散。
东海之上，第二场水德紫府陨落之雨，于斯降临。
林清昼独立太虚，周身青辉将雨水隔绝在外。
他望着这场蕴含着异常生机的灵雨，眸光依旧平静，随后缓缓垂下，与下方那刚从海底挣扎浮起、嘴角溢血、目眦欲裂的男子静静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