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昼眼前景象微一模糊,脚下已踏在冰冷的墨玉地面上,头顶那片深邃朦胧的清光永恒不变。
自筑基之后,他已许久未曾亲临此处。
那扇熟悉的大门静静矗立于清光深处,通体由深沉内敛的墨玉雕琢而成,高约丈许,门扉紧闭,表面光滑如镜,却又在无声吞噬着周遭本就稀薄的微光。
他没有丝毫犹豫,抬手按上冰凉的墨玉门扉。
下一刻,周遭景象骤然扭曲,化作一阵混沌错乱的光影洪流。
待视野重新稳定时,他已置身于一间大殿之中。
此处与祖器外围那永不休止的『执悖』错乱感截然不同,反而弥漫着一股宁静与堂皇之意。
四壁似是某种暖玉,流淌着内敛的光泽,空中弥漫着极淡的、类似古卷陈香的气息。
大殿中央,一座同样由墨玉雕琢而成的简洁祭坛上,别无他物,唯有一卷以青色丝绦系起的玉简,静静横陈。
林清昼垂眸上前,将其拿起,神识沉入。
《六堰青宣伏元诀》。
『仪青宣』。
几乎在他看清功法名讳的刹那,周身光影再次流转褪去。
再睁眼时,桑木华盖筛落的斑驳光点已重新洒落肩头,溪流潺潺,鸟鸣清脆,他已然回到了青木郡的幽谷之中。
他摊开手掌,那面太簇残镜依旧静静躺在掌心,裂痕斑驳,只是一旁多了一枚以青色丝绦系起的玉简。
林清昼缓缓闭目,心中已然明了祖器之意。
阴阳与五德之争,于他而言本是外力强加的樊笼。
无论偏向何方,终究是入了他人棋局,失了自在根本。
世间道统,除阴阳五德十二炁外,几乎皆可算入并古之中,无论『玉真』、『全丹』,乃至『执悖』,虽然特性迥异,却皆在其中。
除阴阳、五德外,有关并古的流派之说也并不在少数。
诸如五幻、乃至素德之说,亦是诸多理论的分支。
阴阳学说与五德学说未必有多在意青木,尤其是连『太阴』『太阳』,『戊土』『甲木』这几位道派魁首都不在其位的当下,无非只是不愿见落入对方手中。
而祖器给出的,便是第三条路,跳出阴阳五德之窠臼,走向并古,为青木赋予全新的道统意涵——『青宣』。
正如那预言中将诞的『元雷』与将兴『幻梦』,先贤留下的箴言不少,玄奥莫测,『青宣』亦是其中之一。
将其理论阐发、并试图纳入自身体系的,便是那颇为小众的『全丹』素德之说。
此说超脱于五德与阴阳之外,自号第六德,将三巫二祝统称为『素德』,宣称『全丹』为『素德』之元胎,而『素德』则为元胎之根性。
其中所谓“二祝”,历来众说纷纭,曾有人将其附会为『瑞炁』变种,但据宗内典籍……那所谓“二祝”如今尚未得证,便是先民预言的『衡祝』与『青宣』。
关于此二道,虽不如『元雷』那般引来无数目光与争夺,但世间亦不乏揣测推演。
祖器此刻将这部《六堰青宣伏元诀》送到他面前,意图再明显不过。
是要他提前落子,以自身青木根基,强占那尚未明确的『青宣』之位,自开新途,自立法统。
青木既可被称为青阳,再得一青宣之称又有何不可。
这倒也极符合『执悖』一道那“喜乱乐变、不循常理”的禀性。
只是……事情岂会如此简单?
林清昼看着残镜冰凉的裂痕,轻轻一叹。
《大衍天素书》推演紫府修士的未来或可精准,但对于涉及金丹乃至更高层次存在的因果变数,便只能揣摩模拟,难以真正算尽。
而他身上,牵扯的金丹之上因果又何止一二?
祖器本身身为孛星,亦是法宝。
长生殿内悬浮的那帝诏更是来历莫测,伴随他降临世间。
乃至几道金性与他这身直接受青阳果位垂青的命数……这些存在若有意遮掩或扰动,即便是《大衍天素书》,推算起来也难免出现偏差。
倘若自己偏向阴阳和五德的一方,他最多是在求道之时被人所阻,绝不可能如推演那般,在证道之前陨于蚀月宗手中。
一位五法圆满的大真人……对尊位之上的大人而言也是弥足珍贵的存在,足以用来探明许多事。
祖器身为孛星,若是不想被测算,哪怕是【大衍天素书】,在无司天之主加持,自行运转的情况下,也难以测算的到。
之所以会展露自己修行他道的画面……林清昼甚至怀疑,那所谓推演画面中,自己修行古法、最终陨落的景象,是否是祖器刻意为之。
目的便是为了让他、或是同样知晓这一幕的某些存在,看到这样一条看似可行的歧路。
心念及此,林清昼逐渐收拢了思绪,将那面太簇残镜重新贴身收好。
他并不急于做出选择。
阴阳也好,五德也罢,乃至祖器暗示的『青宣』新途,此刻于他而言,都不过是远方的迷雾,他必然要着眼当下,不被天素所扰。
既然有人按捺不住,落子布局,那他便静观其变,随着他神通渐成,总会有脉络逐渐清晰,总会有暗流涌上水面。
那些大人在他身上押注,总不至于就是为让他被厥阴所祸,以全其威势。
林清昼自嘲一笑,此前还言及太晟师兄为自己多留百年修习神通的时间,放着秘法不去修行,转而选择直接突破,为免太赌。
但如今……他又何尝不是在赌那些尊位之上大人物的心思。
哪怕他以最快的速度去修行,尽可能打乱部署,所能做的却也有限。
如他们这般人……有着诸多背景,为了能有一试金位之机,尚要经过百般磨难。
可想而知,如苍枢真人那般无金丹背景的散修真人,求道途中,又有多少无奈。
林清昼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当务之急,是潜心将第四神通『净世莲』的仙基修成,乃至推向圆满,足以抬举神通之时。
届时,许多眼下晦涩难明之处,或能看得更清几分。
而待『净世莲』初具气象之时,也该是再赴东海之期了。
两派道争或许是未来的劫数,但厥阴的胁迫更是已在眼下,马虎不得。
林清昼缓缓闭目,周身青辉再次流转,与幽谷之中蓬勃浩瀚的青阳生机融为一体。
………………
东海,绛霜岛。
自林清鹤破关那日起,此岛便终年覆雪,再未见过晴空。
举目望去,天海一色,皆是苍茫的银白。
厚重的雪层覆盖着山脊、殿阁与礁石,只在海风呼啸时掀起阵阵雪雾,如纱如缕。
从太虚俯瞰,绛霜岛便似一块遗落在深蓝绸缎上的霜玉,寂静而清冷,唯有岛心那座淡绯流转的【绛雪还阳大阵】,如雪中红梅,灼灼生辉。
如今这素裹之地,却一改往日寂寥,处处张灯结彩,喜气盈门。
朱红的绸带系在覆雪的松枝上,在风中轻扬,晶莹的冰灯悬于廊檐,内蕴灵光,映得雪地一片暖融。
岛岸码头上停满了各色飞舟、云筏,不时便有遁光自天外落下,化作一道道身影,被候在岛边的沂州子弟含笑引入。
林修缘站在主殿前的广场边缘,呵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小团雾,握住剑柄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他如今已是练气九层,又修行青木功法,体内生机流转,本不惧这点寒意。
之所以微微发颤,全因心潮澎湃,难以自抑。
今日,是款冬真人林清鹤的紫府法会。
虽因东海风波、族中诸事耽搁了数月,终究还是于今日举行。
他自幼长在沂州,亲见各族起伏,对“紫府”二字的重量体悟极深。
一位真人,便足以庇护一族数百载安宁。
而今日,林家一门四紫府同在,传承有序,气象鼎盛,堪称海内紫府仙族之首,他本就是对林氏归属感极强之人,如今又如何能不激动。
正出神间,身旁的叔父林清玄忽然上前一步,向着海面方向拱手,声音清朗:
“未曾想敖叡殿下亲遣贵使前来,为寒岛增辉,清玄代款冬真人,谢过殿下厚意。”
林修缘闻声忙抬头望去,只见一道水色光华悄无声息地落在岸畔,散去后现出一名身着绡纱长裙、鬓角缀着细小珍珠的女子。
她身姿柔婉,行走时裙摆漾开淡淡水纹,竟是位修行牝水的妖修。
牝水擅藏,林修缘方才心绪浮动,竟未第一时间察觉她的到来。
那女妖掩唇一笑,眸光流转:
“林道友客气了,太子殿下与太青真人交谊匪浅,款冬真人作为太青真人幼弟,殿下岂有不来道贺之理?只望妾身不请自来,莫要搅了诸位雅兴才好。”
说罢,她抬手轻轻一挥。
海面之下,顿时传来隆隆轻响。
紧接着,一列约有百数、身着赤甲、体型魁梧的蟹将整齐划一地破水而出,每两名合力抬着一只硕大的鎏金礼箱,箱盖未启,已隐隐透出宝光灵韵。
队伍从海边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几乎将半片海滩铺满,引来周围宾客阵阵低呼。
林修缘看得心头一热。
如今东海之上,最大的谈资莫过于半年前那桩震动四方的大事——芮姬真人私炼血气、勾结魔道,奉龙宫之命,被太青真人林清昼万里追杀,最终剑陨东海,身死道消。
此事余波至今未歇,海上阴雨时作,哀戚的癸水灵机仍在弥漫,甚至有愈演愈烈之相。
而昔日与芮姬往来密切的几家势力,或因忌惮龙族之威,或畏林家之势,竟无一人敢公开置喙。
林氏与龙族的关系,经此一事,在外人眼中自然也显得愈发紧密牢固。
林修缘幼时便常听茶馆的说书人讲述太青真人在鄞州除魔卫道的故事,心向往之,这才毅然选择了青阳之道。
而今,那位族中传奇的长辈声势更隆,四海皆闻,他身为晚辈,自小尊崇这位叔父,自然更觉与有荣焉,胸中激荡难平。
此刻法会将启,林清玄已含笑将那龙族女使引向主殿。
林修缘深吸一口冰寒的空气,握了握腰间的剑柄,压下翻腾的心绪,迈步紧随其后。
殿内暖意融融,宾客满座,谈笑风生,林正郗作为真人生父,坐在主位之上,往常清冷的脸上,今日里难得笑容满面。
林清玄看向林修缘,轻轻颔首,示意有他接待便可,让林修缘自行放松。
林修缘便也点头应下,松了口气,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不禁抬头看向云端,诸位真人所在之处。
………………
东海,绛霜岛。
林清鹤一袭玄黑为底、绣冰蓝暗纹的长袍,静坐云端主位。
他垂眸望着下方广场上往来如织的宾客,眉宇间难得掠过一丝极淡的倦意。
东海原无开设紫府法会的旧例,何况中间又横亘着芮姬陨落那场风波。
他本欲将此事作罢,直至两月前观玄道紫苓真人亲传书信相询,问及法会之期,他才不得不重新拾起,将诸般章程一一铺排。
只是未曾料到……东海诸位真人,竟比他预想的要热情得多。
不仅敖苍海域内有头有脸的势力近乎到齐,连更远之处的海域,亦有数位真人亲身驾临,携礼相贺。
问月观来人尚在情理之中——两家同出一源,其立派祖师晦玥真人乃是林氏先祖晦朔真人的师妹,这份香火情谊跨越数百年光阴,至今未绝。
可诸如罗生观、胜意门这等素日与林氏并无往来的东海势力,竟也遣了门中真人亲至……这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是忌惮兄长日前诛杀芮姬、威震东海的赫赫凶名,还是嗅到了某些更深层的变化,欲借此契机示好,或窥探虚实?
林清鹤默然片刻,将心中浮起的些许疑虑轻轻按下。
他不擅长这些。
推演布局,算计人心,揣摩局势背后千丝万缕的牵连……这些非他所长,亦非他所愿。
好在太叔公与兄长皆是此道翘楚,有他们在前方运筹帷幄,家族这艘大船便不会偏航,无需他费心去学那些弯绕曲折的门道。
他只需握紧手中之剑,便是对家中最大的助力。
目光垂落,扫过岛上那些穿梭忙碌的林氏子弟、附庸管事,乃至各方来宾带来侍立的门人弟子。
自成就紫府、升阳府开,神识洞察入微之后,他便渐渐明白了,为何世间那些留下赫赫威名的剑仙,多半是在筑基、乃至练气之时便已剑意初成。
除却天赋与机缘,更关键的一点在于——证得剑意,需心思纯粹,需一腔未染尘垢的热血,需赤子般澄明剔透的道心。
而紫府之后……修士神识笼罩之下,众生心念几乎无所遁形。
那些平日里恭敬有加的晚辈,心底或许正翻涌着嫉恨与不甘。
那些看似德高望重的长辈,魂识深处或许埋藏着不堪示人的隐秘与私欲。
所见所闻,所思所感,皆蒙上一层浑浊的阴影,足以彻底颠覆对一个人的认知与观感。
他所修的并非专擅窥探人心的命神通,所见不过冰山一角,已是如此。
若真正修成命神通,目之所及,恐怕尽是纠缠不清的欲望、算计、怨憎与伪饰,那该是何等令人窒息的景象。
幸而他自幼以心魔为薪柴,日夜锻打剑心,对此已有足够的抗力与清醒。
更庆幸的是,林家在他神识映照下,虽亦有私心杂念起伏,但大体上家风清正,族人之间情谊真挚,长辈宽和,晚辈勤勉。
放眼海内外诸多紫府仙族,已堪称极难得的清净之地。
若换作某些以严酷闻名、内部倾轧激烈的家族……那景象,恐怕只会更加不堪入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