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他目前的见解与道行,完全想不通自己未来不修『沐阳晖』的理由。
而【大衍天素书】乃是天庭至宝,推算真君或许会有错漏,但他一个小小紫府的未来,多半八九不离十……
林清昼思虑了片刻,见暂时想不通,便放了下来。
所谓推演结果,看看便好,可以根据其布局,但绝不能深究,更不可被其左右心神。
他将那缕银光收起,不再纠结。
恰在此时,殿门外传来轻微的叩响。
“进。”
随着他话音落下,殿门无声开启,王禀天恭敬的身影从殿外走入。
他身后跟着一只羊羔大小、通体绒毛如雪、额间一抹紫纹流转的麟兽。
那瑞兽见了林清昼,金眸一亮,立刻脚踩祥云,轻盈一跃,扑入林清昼的怀中,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王禀天自然不敢直视这一幕,立刻低头躬身,禀报道:
“禀真人,修容大人前段时日已然闭关,闭关前叮嘱属下,若是真人回来,便将瑞兽带来。”
“我知晓了,下去吧。”
“是。”
王禀天恭敬应声,悄步退出了殿外,将殿门轻轻掩上。
殿内重归寂静。
林清昼低头,看着怀中这头容貌已化为纯白之色、略显陌生的瑞兽,一时有些头疼该如何安排。
林修容已经和他商议过,最后一道秘法【祓禳】太过耗费时间,他如今已然有了十足把握,便由他安心闭关去了。
原先还有林音可以陪伴这瑞兽,二者心智岁数也差别不大,玩得到一处。
但如今林清鹤出关,林音前不久也随之从沂州去了绛霜岛。
这瑞兽一身灵机太过纯粹和诱人,对妖兽乃至修士而言,无异于行走的大补药。
林清昼担心把他送去东海,会被某些龙属垂涎,龙属的霸道是出了名的,万一出了差错……
数来数去,似乎只能由族中真人亲自照看,可他最近又不得空,看来只能麻烦太叔公了。
反正这瑞兽要不了几年也会闭关,多半会乘着林修容出关时的气运,对自身血脉做最后的纯化。
待它苏醒之后,便也会成就紫府瑞兽。
不过……自己还需提前为它准备一枚紫府大丹,助它稳固境界。
心中计定,林清昼轻轻抚摸着云缕金睛獬柔顺如缎的绒毛,正思索着炼丹之事,忽然感知到手心一阵轻微的骚动。
他抬眼看去,只见云缕金睛獬仰着小脑袋,金眸中流露出些许困惑与不安,前蹄轻轻刨动,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声,似乎有事要告知自己。
“你是说……你觉得你与极西之处,有隐隐之间的感应?”
林清昼放缓了声音,仔细询问云缕的感受。
云缕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它心智虽开,但表达仍旧稚嫩,只能通过神念传递模糊的意象。
林清昼耐心引导,越听眉头皱得越深。
“禅音……檀香……还有一尊唤作【云璈普应觉明尊】,和你长得相似的佛像?”
云缕再次点头,它虽不觉这些意象有什么危险,但最近梦中总反复出现这些画面与声响,难免有些扰了清静,让它睡不安稳。
“释修……”
林清昼眉头深皱,又逐渐平复下来:
“无妨,稍后我喂你服下一丹便是,忘忧从前也常有这类症状,我心中有数。”
他轻轻拍了拍云缕的脑袋,无奈用哄小孩的语气叮嘱道:
“你往后若是见了和尚或尼姑,无论对方给你吃什么、喝什么,或是拿出什么看似有趣的玩意儿,都莫要张口,紧守心神,立刻远离,明白吗?”
云缕金睛獬一听到“喂丹药”几个字,眼神立刻亮了起来,止不住地点头,哪还管林清昼后面说什么,只盼着那丹药快快入口。
林清昼见状,只得无奈摇头一笑。
“你啊……罢了,且在此等着。”
他将云缕放在身旁的蒲团上,起身走向殿中早已备好的丹台。
袖袍一拂,一尊通体青碧、高约五尺的三足圆鼎凭空浮现,稳稳落在丹台中央。
鼎身表面天然生有繁复玄奥的火焰纹路,纹路间隐有青金色流光蜿蜒游走,鼎腹圆润,三足如龙爪扣地,鼎盖之上雕有一株栩栩如生的桑树,桑叶舒展,仿佛随时会随风摇曳。
正是龙太子敖叡所赠的【隍焰青芫玄鼎】。
此鼎曾有五道神妙,贵为灵宝。
如今虽然最核心的两道【封禅】和【点神】因神道衰微、香火断绝而难以使用,但剩下的三道神妙,也已然足够支撑它位列上品灵器。
其一神妙,便是【青芫】。
平日里能自行荟萃天地灵机,在炼丹时加以辅佐,大大提升丹药品质。
或是将灵机荟萃成的精纯灵力单独取出,其价值几乎等同于一道紫府灵资。
这可是近乎无本的买卖,放着自行收纳便可,数年就能得一道,只凭这一道神妙,就比之【九音青阳葫】的产出还要更快。
其二,乃是【元昌】,有几分『瑞炁』的影子。
只带在身上,便会为主人加持福运,炼丹之时,更是数倍加持,能增加成丹概率与数量。
与悖影晦鼎的【非相】有几分相似,却正常得多,不会引动执悖之变。
其三,乃是【玄仪】,也是林清昼最看重的一道神妙。
其能收序水火雷霆,若由『青阳』修士主持,加持合适的灵物,能提升灵火、灵水或雷霆的品质!
这道神妙正随了林清昼的心意,他自阳炎天得来的那两道灵火与灵水,显然是被人剥离本源后的残留,算是同阶中的垫底存在,平时几乎用不到。
如今若是能用灵物提升其品质,自然好处不少。
甚至……其中还隐含了一些不一样的玄奥,能转换某些特性鲜明的灵火、灵水的道统偏向,例如由癸水转向牝水。
虽然涉及并不高深,转换幅度有限,但也足以见得这鼎原先是一道多么显赫的灵宝,曾经历经多少神道祭祀与香火淬炼。
林清昼将所需灵材一一投入鼎中,随后缓缓闭上了眼。
心念微动,青阳真火自掌心升腾而起,包裹住鼎身。
不愧是上品丹炉,根本无需林清昼动用神通,鼎身纹路便逐一亮起,青芫之气自发流转,开始萃取周遭灵机。
元昌之运悄然加持,让鼎中药液翻滚得更加均匀柔和,玄仪之力则缓缓渗透,调和着药性,引导着药力向着最完美的方向融合。
一旁,云缕金睛獬早已从蒲团上站起,兴致盎然地看着丹炉。
鼻尖轻耸,嗅着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的清雅药香,一双金眸睁得滚圆,跃跃欲试。
………………
云州,淮安郡。
云衡门山门之外,千峰叠翠,流泉飞瀑。
一座悬于云海之上的白玉观礼台巍然矗立,四角飞檐如雁展翅,檐下悬挂的青铜风铃在灵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空灵的声响。
台上已设下数十席,云案上陈列着灵果琼浆,氤氲的灵气化作淡淡薄雾,萦绕席间。
此刻正值云衡门新晋青木真人,许安乐的紫府法会。
云州本就钟灵毓秀,中原战事初平,各家正需此类盛会联络情谊、观望风向,何况云衡门尚有云衡真人这位大真人坐镇,故而中原各家几乎派了人手,前来道贺的修士络绎不绝,席间几乎坐满。
林曦和一身素白道袍,独自坐在云端一侧的席位上,神色从容,自斟自饮。
他姿态闲适,未曾刻意彰显气息,但那身沉淀了数百年的弱水灵光幽深难测,自成一方气象。
只是如今林氏风头太盛,一门四紫府、林清昼二十载踏入中期、东海诛魔……桩桩件件,早已传遍三十三州,连带着他这位林家长辈,也成了众人暗中打量、揣摩的焦点。
一道道或明或暗的视线,总在不经意间扫过他所坐之处。
林曦和恍若未觉,他本就不是为外物所扰的人,只端起面前那盏碧色灵酒,浅啜一口,任那清冽酒意顺着喉间滑下,滋养着周身灵机。
不远处,凌决真人一身赤金道袍,大剌剌地盘坐在他身侧一方云团上,正将一枚晶莹剔透的朱红色灵果抛起又接住,玩得不亦乐乎。
见林曦和看来,他咧嘴一笑,扬手将灵果丢进口中,含糊道:
“曦和兄,回头见了清昼,让他得空回宗一趟,有些事需他当面,我又懒得多跑沂州一趟。”
林曦和闻言,眉梢微挑,放下酒盏:
“若有要事,让我转告便是,何必劳动他多跑一趟?”
他语气平淡,不置可否。
凌决“咔嚓”一口咬破果肉,汁水四溅,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倒也不是什么急事……不过他大师兄赵承前些时日刚刚出关,已然成就紫府。
他这个做师弟的,总该回宗贺喜一番,顺带让我瞧瞧,他如今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林曦和心中明悟,举杯示意:
“原来如此,倒是要恭喜贵宗又添一位真人了。”
赵承闭关日久,其天赋虽在赤寰宗这一代中不算顶尖,逊于沈素汐,与赵元曜相比亦有不及,只高出杨婉一筹。
但毕竟出身离焰天,又修行离火,资源功法从不短缺,秘法更是足有九道!以林曦和的眼界来看,成与不成不过五五之数。
如今水到渠成,成就紫府,也在情理之中。
他似想起什么,故而问道:
“倒是赵元曜那孩子,天赋心性皆属上乘,比之沈素汐也不遑多让,为何迟迟未有动静?小心拖得久了,将来让我家晚辈的弟子抢了先,你这做师叔的,面上可还挂得住?”
凌决闻言,嗤笑一声,将果核随手一丢:
“元曜是凌枫的徒弟,他都不急,我急什么?再说了,如今连我这做师叔的都被他远远甩在后头,早就没什么面子可言了,还在乎这些?”
话虽如此,他还是稍稍正色,皱眉解释道:
“丁火一道,看似简单,实则内里错综复杂……其中关窍,说了你也未必尽懂。总之,宗门之内收藏的丁火秘法甚多,各有玄奥。元曜性子稳,不求速成,打算一一修全,根基牢固,再做突破。他还年轻,求道之路漫长,稳妥些,总好过仓促行事,悔不当初。”
林曦和笑容渐敛,轻轻颔首,不再多问。
丁火……
他目光垂落,看向杯中微微晃动的碧色酒液,思绪却有些飘荡。
此道确是五火之中最为复杂的一脉,自古以来,真君之位便讳莫如深。
年幼时,他体质通幽,厌光喜暗,晦朔真人曾为他推演道途,言明弱水、丁火、后土三冥皆可择选。
那时他懵懂,反而最为属意丁火,觉得那幽微烛火,暗合己心。
彼时那位高大的长辈只是抚着他头顶,摇头温言:
“你喜火恶光,与丁火辉光烛幽之本意实已相悖,何况……这条路上,早已有人在了。”
言尽于此,似觉透露太多,晦朔真人便不再深谈,只笑着拍了拍他的额头:
“等你长大了,自然会明白。”
………………
如今他已登紫府,确实领悟了一些。
丁火之道,自【烛龙】与【蛾】两位古老存在之后,便再无真君显世,甚至连闰位、余位的消息都杳然无踪。
但此道从未真正没落,世间丁火意向始终流转,灵物亦不算罕见,修行者虽不多,但在火德之中也仍算中游,仅在真离之下。
“辉光……幽烛……”
林曦和低语,摇了摇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赵元曜是皇室血脉,赤寰嫡传,自有师长筹谋,轮不到他这外人操心。
就在此时,西方天际,毫无征兆地漫起一片昏黄沙尘!
那沙尘由精纯的艮土灵机显化而成,如帘幕般遮蔽了小半边天空。
沙尘之中,隐约可见巍峨山岳虚影拔地而起,气势雄浑,然而不过数息,那山岳便自根基处开始崩裂、坍塌,最终化作无数碎石虚影,混入沙尘,一同缓缓消散。
天地间,唯余一缕苍凉悲怆的灵机余韵,随风远播。
“……是常州方向。”
席间有真人低声叹息。
林曦和亦垂眸,心中暗叹。
显而易见,穆氏有人冲击紫府,失败了。
近来中原承平,各家积蓄多年的筑基圆满子弟纷纷闭关,尝试叩问紫府玄关。
这已然不是第一个陨落之人,前段时日京州也有真火陨落,永州似乎也有人失败,只是陨在了第一步,异象不显。
筑基巅峰虽少,但偌大中原,各家道统每隔几代,总能培养一两位。
成功者如许安乐,自然广邀同道,设宴庆贺;失败者,便如此刻西方那消散的艮土异象,身死道消,徒留一缕悲凉灵机警示后人。
筑基修士寿元有限,战时又不敢轻动,唯恐被扰。
如今战火平息,那些寿元将尽、或是自感积淀已足者,便再也按捺不住。
接连闭关,自然便有接连陨落,此乃道途常事,众人早有预料,虽心中各有感慨,却也谈不上多么意外。
只是经此一事,原本渐入尾声的法会,气氛便不由得淡了几分。
凌决真人拍拍衣袍站起身,对着林曦和随意一拱手:
“我先回了,记得让太青回宗。”
说罢,也不等林曦和回应,化作一道赤金流光,破空而去。
林曦和摇头失笑,见众人相继行礼离去,随即也起身,行至主位之前,对着今日主角许安乐真人以及陪同在侧的况菱真人,拱手一礼:
“今日盛会,宾主尽欢,林某亦感殊荣,族中尚有庶务,不便久留,就此告辞,愿真人道途昌明,云衡永盛。”
许安乐连忙还礼,他初成紫府,如今心态尚未扭转:
“前辈慢行,今日厚赐,安乐铭记,久闻太青前辈青阳风姿,将来必将亲至沂州拜会。”
况菱真人在旁亦含笑颔首:
“道友客气,往后沂州之会,再与道友共叙。”
林曦和颔首应下,再不多言,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潺潺黑水,无声无息融入云端,须臾间便消失在茫茫云海深处。
余下席间众真人,亦陆续起身告辞,道别声、遁光破空声渐次响起,方才还热闹非凡的白玉观礼台,不多时便恢复了往日的清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