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若再往深处想……
明阳真君。
只要自己的存在与作为,能引动那位执掌明阳、与厥阴天然对立的真君注视……林清昼相信,祂必然会做出选择。
若论世间谁最不愿见厥阴坐大,再无人比明阳真君更甚了,连青阳都要退居其后。
倘若厥阴真证得魔君之位,阴阳失衡,明阳道统必受冲击。
而自己若以青阳之身成道,净化厥阴之秽,于明阳真君而言,无异于稳固道统的功臣,何况青木秉承明阳而生,青阳归位,本就会壮大明阳。
这几乎是天然的盟友。
南明真君……如今尚且未归,状态不明,暂且不算在内。
只要自己能再争取一位真君的支持,若有三位真君级存在的默许或支持,纵使除厥阴外,仍有其他道统不愿见青阳归位,自己也有了放手一搏的底气。
心念至此,林清昼只觉前路虽险,却非绝境。
他再度拱手:
“在下尚有一事,冒昧相询。”
晴雪仙子看向林清昼:
“道友请讲。”
“我知暮寒一脉,向来是仙宫禁忌,然我族弟清鹤,幼时便于暮寒有缘,更以霜华真君所遗『绛雪霖』仙基筑基,如今亦凭此道成就紫府。
他心中剑元朗朗,志在除魔卫道,绝非向魔之人,不知仙宫……可否宽宥一二,予他一条明路?”
晴雪真人闻言,眸光微动。
她静静看了林清昼片刻,方轻声道:
“道友对族中子弟,倒是照拂甚深。”
说罢,她自袖中取出一卷似冰绡织就、隐有寒纹流转的玉简,递予林清昼。
“在他筑基之时,我便予过术法,知道他的为人。
如今这道,乃是宫中前辈改良后的『冻醪初』修行功法,已尽去魔意,归于寒炁正道,虽为得名,但品阶约在六阶。
暮寒一脉传承早绝,如今唯余『绛雪霖』与『冻醪初』两道神通可循,前路已断,道友幼弟若志在更高,还需早谋他途。”
林清昼双手接过,神识扫过。
这功法果然无半分邪异,确是正统寒炁传承。
广寒宫能拿出此物,已是极大的善意。
他郑重谢过。
晴雪真人看向林清昼,终是补充道:
“至于其他……道友不必过虑,我家祖师,位居寒炁闰位。”
此言一出,林清昼心中一凝。
寒炁闰位!
此四字蕴含的信息,非同小可。
真君之位,有“果位”“余位”“闰位”之分。
正位乃一道之主,余位是道统延伸,而闰位……则更为特殊。
广寒宫如今这位真君竟是寒炁闰位真君!
仅凭此言,林清昼便推算出了许多事的缘由。
这显然也是晴雪真人为表诚意,透露出的秘言之一。
林清昼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问,只拱手道:
“真人厚意,清昼铭记,此行打扰已久,不敢再多叨扰。”
晴雪真人颔首,亦不再留。
林清昼转身步出凉亭,回头望去,只见晴雪真人独立月下,素衣如雪,与这片槲月天融为一体。
他微微一笑,身形化作一道澄澈青光,冲天而起。
并未折返沂州,而是径直向东,朝着那片波澜暗涌的深邃海域,疾遁而去。
………………
弥禾郡,合黎山。
山间黑水弥漫,如墨似绸,蜿蜒成溪,静静流淌于嶙峋山石之间。
那水色沉黯,望之不见底,能吸纳一切光色与声息。
水面不起微澜,自有一股奇异的凝滞之力,寻常飞羽落于其上,不落不沉。
弱水不渡,白羽不落,正是此间常态。
林曦和一身纯白道袍,立于溪畔一方被水流磨得圆润的玄黑礁石上,双目轻阖,周身气息与脚下黑水几乎融为一体。
空中弥漫的弱水灵力丰沛而沉静,如夜色般包裹着整座合黎山,滋养着山间一草一木,乃至地脉深处。
如今中原战事平息,复归和平,赵珩求金而陨,转世而去,新皇登基,大局初定。
林氏真人自也不必再如往日那般,需时时坐镇漱玉郡中枢,震慑四方。
多数时候,他只在这合黎山中清修,若有要事,自有族中子弟或管事前来禀报。
山中岁月静,他突破紫府中期也有一段时日,那道新成就的『忘川引』,虽尚未修至大成,却也已让他隐隐感受到了参紫的壁垒。
关于参紫之关难渡,身为紫府修士,他自然早有预料。
无数惊才绝艳之辈困于此关数百载,直至寿元耗尽亦不得其门而入者,比比皆是。
林曦和自问并非如清昼那般的绝世之才,修行一路走来,多赖水磨工夫与资源堆积,故而心态一向放得很平,早已做好了在此关隘前蹉跎数百年光阴的准备。
只是,身为修士,心态上可以平和,能够不急不躁,但前行求索之念,却绝不能熄灭。
此身既入道途,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心态从容,是为了行稳致远,而非驻足不前。
一如清昼为证道金位而四方奔走,筹谋布局,他林曦和既已踏入紫府中期,对那弱水果位,又岂会没有半分期许与图谋?
无论是这合黎山,还是家中漱玉郡碧波湖的布置,皆是他为探寻弱水之道、积累证道资粮而苦心经营的环境。
五水之中,合水无疑是奔流不息之水、汇聚汪洋之海水;牝水则是一切孕育未发之水、内含生机的羊水、母源之水。
而弱水,意向则更显幽深平静,为湖、为泽、为渊,为波澜不兴之水,亦为沟通幽冥、流淌时光之河。
如今弱水道统不显于世,连带着海内湖泽亦萎靡不振,再难见古时云梦大泽、望月仙泽那般浩瀚缥缈、灵机冲霄的盛景。
水德之外,弱水更承载幽冥之责,为黄泉入口,宙光支流。
曾经那位仙君赋予了弱水太多意向,弱水也是五水之中唯一诞生过仙君的道统,虽说如今稍显没落,却也比大多数道统要好的多。
林曦和正沉浸于体悟之中,山道方向传来轻微却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曦和并未睁眼,只负手而立,声音平淡地响起,融于潺潺水声中:
“有何事。”
来者是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身着林家常见的青色管事服饰,外表收拾得干净利落,眉眼清明,行动间悄无声息,显然修为已至筑基初期,且精擅敛息之法,正是如今突破筑基功成的王禀天。
他在林曦和身后数步处停下,恭敬道:
“禀真人,家中喜讯,第九代嫡长已于今晨寅时三刻安然降世,母子平安,依祖例,特来请真人赐名。”
林曦和闻言,也不禁微微一叹,生出几分感慨。
林家立族至今,虽历风波,但传承有序,代代绵延。
族中确有不成文的规矩,每一代嫡系长子之名,多由紫府真人亲自择定,算是一种寄托祝福与期许的仪式,并不十分正式隆重,却延续了数代。
第七代嫡长林清崖之名,乃合黎真人所赐,第八代嫡长林修容之名,是晋衡真人所定。
如今第九代嫡长出世,总算未再出自长房嫡系,而是五房一脉,亦是家族枝繁叶茂的见证。
林氏因有紫炁丹霞蟠桃灵树精华滋养族人,改善体质、延年益寿,在修仙世家之中,子嗣孕育的周期算是极长的,四五十年才会集中生育一代人。
这也意味着,林氏第七代子弟,如清昼、清鹤、清玄他们,如今也已年过八十。
对练气修士而言已然过了鼎盛之期,对筑基修士三百五十载的寿元而言正当盛年,对紫府真人而言更是青春正好,但放在家族传承的长河中,他们确已成为了承上启下的中生代支柱。
而这一代,也着实争气,不仅出了清昼这般惊艳绝伦的人物,更有清鹤紧随其后,成就紫府。
一门四真人,将林氏推向了立族以来前所未有的鼎盛高度。
作为亲眼见证家族从晦朔真人故去一步步走到今日的长辈,林曦和心中自然欣慰。
他缓缓转身,望向那恭敬垂首的青年管事,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我听闻,这次是个女娃?”
“回真人,正是,出自五房林修齐大人一脉,其母蒋氏。”
王禀天恭敬答道。
林曦和微微颔首,目光穿透山峦,望向漱玉山方向,温声道:
“按照族谱所定,这一代的字辈为‘云’。此女降生于破晓之前,寅时尾,卯时光将至未至,正是夜色将尽、晨光初蕴之时,暗合承启之意。
便唤作‘林云珏’吧,我观其父母八字命格,略作推演,此女命理之中,隐有金玉之华,与玉真一道,或许有缘。”
“林云珏……”王禀天低声重复了一遍,将此名牢牢记住,随即躬身应道:
“是,属下谨记,即刻便将真人赐名传达回林府。”
林曦和摆了摆手:
“去吧,告知修齐,安心休养,孩子满月之时,我自有贺礼送至。”
“是,属下明白。”
王禀天再次行礼,而后悄然后退数步,方才转身,步履轻捷地沿着来路离去,很快消失在蜿蜒山道与水汽之中。
山间重归寂静,唯有黑水潺潺,如岁月长河,无声流淌。
林曦和独立溪畔,望向东方天际。
晨曦虽未完全驱散夜色,却已有一线鱼肚白悄然浮现。
他收回目光,重新阖上双眼,周身弱水灵光悄然流转,与整座合黎山的幽深气息,彻底融为一体。
…………
东海,绛霜岛。
时值盛夏,本该是碧海潮生、烈日灼浪的时节,岛上却依旧浸在一片冰寒之中。
虽不似林清鹤初破紫府那三日般霜封百里、雪覆千礁,但海风裹挟的寒意依旧刺骨,寻常凡人若无厚实棉衣护体,不出半日便要冻僵。
岛中街道上,往来的修士与力士皆穿着臃肿的冬衣,口鼻间呵出白气,步履匆匆。
庶务堂前排起长队,各家管事领着仆役领取炭火与暖玉,分发到各家百姓手中,用以抵御这终年不散的冷意。
主殿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四壁以深海灵玉砌成,林清鹤一袭玄黑冰蓝色的长袍,正立于殿中一方玄冰玉案前,手中握着一柄剑身莹白如霜、隐有暖光流转的长剑,指尖缓缓抚过剑脊。
正是那柄自筑基时便陪伴他的“霜阳剑”。
剑是好剑,意更珍重,奈何品阶终究只是筑基层级,于如今已登紫府的他而言,已显不足。
“清鹤。”
林清鹤闻声,霍然抬头。
只见殿门处青辉流转,一道身影已悄然踏入。
来人一袭青衣,眸光清朗。
“兄长?”
林清鹤眼中掠过讶色,将霜阳剑置于案上,迎上两步。
“兄长怎么来了东海,太叔公临走时曾说,你将为道途奔走,短期内不会归家……”
林清昼微微一笑,走入殿中暖光之下。
他目光扫过案上那柄霜阳剑,随即看向林清鹤,温声道:
“奔波之中,亦有顺路之时,此来东海,一是看看你,二是有件东西,该交予你了。”
说着,他自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件形制繁复的玄鉴,镜框隐现幽蓝纹路,镜面是一片深澈如万载寒渊的幽暗,镜身周围自然弥漫着一层极淡却精纯的寒炁白雾,使得殿中寒意都为之一清。
“【玄阴寒魄鉴】。”
林清昼将冰鉴取出。
“此乃寒炁一道的上品灵器,内蕴四重神妙,攻可凝魄封魂,防可化镜成界,辅能映照太虚,镇可破妄显真。”
“可惜我修青木,此镜在我手中百年,只能勉强催动其映照太虚一效,其余攻防镇幻之能,十不存一,实是明珠暗投,平白浪费了这般宝物,本就是替你暂存,如今交予你正好。”
林清昼见他神情惊讶,微微一笑,又道:
“你手中那柄霜阳剑,终究只是筑基层级,虽是真君故剑,意义非凡,但于你如今境界,已难堪大用。”
他目光落回案上那柄莹白长剑:
“你若不舍此剑,不妨前往观玄道,拜访紫苓真人。
她精擅炼器,又是甲木修士,或可助你将此剑重铸,提升至紫府品阶。
霜阳剑本质极佳,乃是上好的灵胚,紫苓前辈念在两家交情,应当不会推辞。”
想了想,林清昼又笑道:
“若是铸剑所需灵资有所欠缺,你只管拟一份清单传回家中,交予我,不必忧心价格。
如今家族积累渐厚,库藏丰盈,莫说三五道紫府灵物,便是十道,也尽拿得出。”
林清鹤看着冰鉴,心中暖意翻涌,却并未被这些珍贵灵器与承诺迷了眼。
他抬眼,直视兄长那双平静清澈的青瞳,沉声问道:
“兄长此来,恐怕不止是为了赠镜与铸剑吧,你方才说顺路……东海何事,值得你亲自走这一趟?”
林清昼笑意微敛,沉默了片刻。
殿中暖玉辉光静静流淌,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深处,渐渐浮起一丝寒意。
“此镜我尚需再用一段时日。”林清昼缓缓开口,“待东海之事了结,便彻底交予你。”
林清鹤有些担忧的看向林清昼:
“兄长这是要……”
林清昼转过身,望向殿外那片被淡绯雪煞遮掩的深蓝海域,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除魔,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