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京州皇城,看似天下中枢,实则步步罗网,处处机心。
夫君性情刚直,又修正炁,留在此处,确易遭人构陷,反受其累。
她轻轻点头,眼中虽有不舍,却仍是柔柔一笑:
“妾身明白了,夫君去何处,妾身便随去何处。”
正说着,廊外脚步声起。
一名身着玉色锦袍的青年含笑走来,他约莫二十五六年纪,面如冠玉,眉目疏朗,行走间衣袂生风,自带一股清贵雅致的气度。
正是魏家这一代全力栽培的紫府种子,魏文举。
他修行玉真一道,已有筑基修为,听闻颇具当年魏家那位魏尘的遗风,在京州年轻一辈中声望颇隆。
魏文举行至近前,先是对魏茵温和颔首,这才看向林修澈,目光在他那身常服上一扫,便已明悟,轻叹一声:
“林兄当真想好了?”
林修澈拱手一礼:
“魏兄,我已思虑再三,朝堂虽好,非我久居之地,正炁修行,贵在养心明性,若长困于权术机变之中,反损道基。”
魏文举沉默片刻,玉真之道讲究“外圆内方,温润守正”,与正炁的“养浩然气,行中正事”确有相通之处。
他自然能理解林修澈的选择,若心不畅达,道不澄明,纵有高位权柄,亦是桎梏。
“林兄心意已决,文举便不多劝了。”
他神色转为郑重,“只是此番离去,不知欲往何方?若仍在京州附近,魏家在各州尚有些许人脉,或可为林兄略尽绵薄。”
林修澈微微一笑:
“暂先回沂州,静修一段时日,至于往后……天下之大,何处不可行正炁,养正气?或许会如先贤那般,游历四方,讲学传道,于红尘中砥砺心性。”
魏文举闻言,拱手道:
“林兄胸襟,文举不及,既如此,便祝林兄前路坦荡,道途昌明,茵妹在沂州,有林兄看顾,我也可放心。”
林修澈正色还礼:
“多谢魏兄,也请魏兄代我转告曜安真人,这些年蒙真人照拂,修澈铭记于心。”
二人又叙谈片刻,林修澈便与魏茵收拾行装,由魏文举亲自送至府门。
刚踏出魏府那两扇朱漆铜钉的大门,便见阶下石狮旁静静立着一人。
那是个瞧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身量未足,穿着一身青布直裰,腰间系着一条革带,脚下是寻常的千层底布鞋。
衣着朴素,站姿却极挺拔,肩背舒展,脖颈微仰,目光沉静地望着魏府门楣,神态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魏文举脚步微顿,目光在少年身上一扫,练气五层,修为平平,但这气度却不像寻常散修,他上前半步,温声问道:
“这位小友,可是来寻魏府何人?若有要事,我可代为通传。”
那少年仿佛此刻才听到人声,缓缓转过头来。
他的视线先落在魏文举脸上,略一停顿,便迅速移开,最终牢牢定在了林修澈身上。
这一看,便是良久。
少年眼中先是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旋即化为灼热的光芒,仿佛暗夜行路之人骤然望见北斗。
他胸膛微微起伏,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上前两步,对着林修澈郑重躬身,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道揖:
“在下霍子晏,今日前来,是寻司……林道友的。”
他声音尚带少年清亮,语气却极为沉稳,只是那“林道友”三字出口时,舌尖微不可察地打了个颤,如同含着压抑已久的激动。
林修澈微微一怔。
此人他从未见过,但这般目光……实在太过炽烈,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略作思忖,试探道:
“霍道友?可是太后娘娘母家之人?”
“不不,与令仪太后无关。”
霍子晏直起身,脸上已恢复平静,只眼中光芒依旧,“在下……来自江北。”
他拜了拜,将早已备好的说辞流畅道出:
“在下出身玄雷宫,乃是云霆真人的弟子,师尊俗名祁肖,昔年曾与贵族太清真人是至交好友。
近日师尊证得紫府,特派弟子前来中原,向各方故旧呈送请柬。”
“我将请柬送至沂州漱玉山后,听闻京州繁华,便顺路前来一观,果然名不虚传。
又偶然听得,林家有一位筑基修士在京州为官,想着既是同源,理应前来拜会一番,故而冒昧登门。”
他语速平稳,神色坦然,心中却如潮翻涌。
直到此刻,亲眼见到尚且年轻、眉宇间犹带几分书卷气的林修澈,霍子晏才终于有了几分“重生”的实感。
前世,他不过是个挣扎求存,到最后也未能筑基的散修,曾在某次大典上远远望见过这位已然贵为紫府真人、道号“司谏”的林修澈。
那时这位真人周身正炁浩荡,如日当空,他连上前行礼的资格都没有,只能随着人群远远叩拜。
而如今……真人尚未登临紫府,甚至还未离开这京州朝堂。
至于他为何特意来寻林修澈,自然是早有谋算。
前世记忆清晰如刻,太清真人五法俱全,却因厥阴算计,未及求金便黯然陨落。
林家其余几位真人亦在与蚀月宗的争斗中相继凋零。
待到那位【天禄执圭衡运真君】横空出世,证道瑞炁果位时,林家竟只剩林修澈一位新晋紫府,却也因此地位超然,备受倚重。
若能趁此时机,提前与这位未来的“司谏真人”结下善缘……其中好处,不言而喻。
林修澈自然不知他心中万千念头,听得“祁肖”“云霆真人”几字,眼前骤然一亮!
祁肖之名,他曾在家族祖史中见过,知其是太青真人少年时的至交,后来远走江北,音讯渐稀。
如今竟证得紫府,还开宗立派,创立“玄雷宫”?
这对林家而言,无疑是一桩大喜事!家中又多了一位紫府层次的盟友,自然好处颇多。
他素来沉静的脸上,也不禁露出真切的笑意,拱手道:
“原来霍道友是祁前辈高足!失敬失敬,云霆真人与我家真人交谊深厚,他能证道紫府,林家上下皆感欣喜,霍道友远来辛苦,若不嫌弃,还请入内奉茶。”
一旁魏文举听得此事,心中亦是微凛。
一位新晋紫府,又与林家交好……此等人物,无论如何,都值得魏家郑重对待。
他面上笑容愈发温和,亦开口相邀:
“既是太青真人故交之后,便是我魏家贵客,霍道友请入内稍歇,容魏某一尽地主之谊。”
霍子晏本就是为了接近林修澈而来,此刻自然从善如流,稍作推辞,便笑着随二人重新步入魏府。
林修澈既决定回沂州,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引着霍子晏往偏厅去,边走边问道:
“霍道友,我早年在祖史中见过云霆真人事迹,知他与我家真人乃是莫逆之交。
只是不知祁前辈当年为何远走江北,如今证得紫府,可有回归中原之意?”
魏文举闻言也看向霍子晏。
祁肖本就出身中原,又与林氏交好,如今证得紫府,要回归中原也是常事。
只是中原若是要多出一方紫府势力……许多格局也会随之变动,由不得他不仔细打听。
霍子晏心中激动,面上却露出遗憾,摇头道:
“师尊当年远走,乃是因自身道途与命数牵绊,其中详情,在下亦不甚了了,至于回归中原……”
“师尊在江北,已择定‘玄雷宫’为道统根基,经营数年,颇见气象。
真人常说,道场既立,便如古木生根,不宜轻移,中原虽好,却非久恋之乡,故而……应是无意再回了。”
林修澈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失望,却也能理解。
紫府真人开宗立派,自有一番基业抱负,岂会轻易舍弃?
魏文举却是暗自松了口气。
一位修玄雷、擅杀伐的紫府真人若回归中原,必定搅动风云,重新划分利益格局,如今对方无意回返,自是少了许多变数。
他笑容更显真诚,又道:
“原来如此,玄雷之道刚猛正大,与天地枢机相合,云霆真人择江北而居,想必另有深意。
对了,不知真人紫府法会定于何时?魏家虽微,也当备一份贺仪,遣人送往江北,以表敬意。”
霍子晏听到此处,心中猛地“咯噔”一声!
糟了!光顾着算计如何接近林修澈,竟将魏家这边险些忘了!
前世记忆里,曜安真人陨落得早,魏家后继乏力,渐渐式微,故而他对魏家并无太多重视。
可如今……曜安真人尚在,魏家仍是中原顶尖的紫府世家!
自己方才只对林修澈热情,对魏文举这位魏家嫡系却稍显疏淡,岂不是失了礼数,徒惹不满?
他暗骂自己一句,脸上立刻堆起歉然的笑容,抬手轻拍了一下额头,连声道:
“瞧我,光顾着与林道友叙话,竟将此事忘了,该打,该打!”
说着,他自怀中取出一枚紫电纹路的玉质请柬,双手奉予魏文举,语气诚挚:
“师尊定于三月之后,在江北‘雷鸣山’开设紫府法会,广邀同道。
在下平日只顾埋头修行,于这些人情往来实是生疏,方才疏忽,还请魏道友千万勿怪。”
魏文举含笑接过请柬,神识扫过,见其上雷纹生动,隐隐有凛然正气流转,确是玄雷一道真意所凝,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散去了,笑道:
“霍道友说哪里话,道友专注修行,心无旁骛,正是我辈楷模。
这请柬魏某收下了,届时必遣人前往江北,恭贺云霆真人证道之喜。”
三人言谈间,已至偏厅,分宾主落座,自有侍女奉上灵茶点心。
霍子晏借着品茶交谈之机,悄悄抬眼,时不时望向林修澈。
太虚深处,无人可见之处。
曜安真人一袭赤金道袍,负手立于太虚之上,目光穿透层层空间,落在那偏厅中侃侃而谈的少年身上,眉头微蹙,眼中尽是凝重与疑虑。
“玄雷宫……霍子晏……”
他低声自语,指尖一缕暖融之火无声流转,似在推演什么。
“命数混沌,根脚模糊,却银光外溢,似有层叠之影,是……哪位大人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