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皇城,魏府。
深院静室,白砖墁地,窗棂透入的天光在蒲团前投下菱格浅影。
林修澈端坐其中,一身素白儒袍纤尘不染,双目轻阖,面色如古井无波。
这一坐,便是近三载光阴。
自那夜真人亲临赐丹、叮嘱速速破关,他便向魏家求得这处灵机最为中正平和的“养心斋”,闭死关冲击筑基。
三年枯坐,不问外事,不闻风雨,唯以《萃心玄元功》筑基篇为纲,引浩荡儒气温养经脉,锤炼心神。
此刻,静室内原本均匀弥漫的浩然正气,忽然无风自动。
仿佛冥冥中受到某种牵引,丝丝缕缕乳白色的正炁自砖缝、梁柱深处渗出,初时如雾,渐浓如乳,最终化作肉眼可见的涓涓细流,向着蒲团之上那道身影缓缓汇聚。
林修澈眉峰一动,搭在膝上的指尖,轻轻颤了颤。
紧接着,他周身毛孔舒张,仿佛化作无数微小漩涡,将那汇聚而来的磅礴正炁尽数纳入体内!
“嗡——”
一声低沉的震鸣,自他丹田深处响起,初时细微,旋即荡开,穿透静室墙壁,回荡在整座魏府上空。
以养心斋为中心,方圆百里内的正炁皆被引动!
京州乃天下文脉汇聚之地,历朝历代儒修在此讲学著述、立言传道,积淀的浩然之气深厚如渊,平日沉凝不显,此刻受筑基气机牵引,竟如春潮般苏醒涌动。
乳白色的正炁光晕自皇城各处升腾而起,国子监藏书阁文气冲霄,翰林院古柏清辉流转,甚至街头巷尾寻常书塾、文人雅集之所,皆有微光响应。
万千光点如萤火汇流,在空中交织成一片朦胧而恢弘的乳白光海,缓缓旋转,中心正对魏府养心斋!
“有人筑基?!”
“是正炁修士!好浑厚的根基!”
“看方位……似是魏家府邸?”
皇城内外,无数道目光投向那片乳白光海,惊疑、赞叹、探究之色不一而足。
一些修行有成的儒修更是面露讶然,能引动如此范围的正炁共鸣,此子根基之纯、心性之正,恐怕非同小可。
魏府深处,数道隐晦而强大的气息悄然扫过养心斋,旋即收回,并未阻拦,反而隐隐有护持之意。
光海中心,林修澈对外界波澜恍若未觉。
他全部心神皆沉入丹田之中。
那枚真人赐予的筑基丹早已化开,药力如温润玉液,滋养着经脉窍穴,更有一股中正平和的“引道之意”,护持着他心神不散、灵力不溃。
而京州汇聚而来的浩瀚正炁,此刻正与他苦修多年的《萃心玄元功》灵力水乳交融,在丹田中央凝练……
不知过了多久,旋转的灵力涡流骤然一滞,随即向内猛地坍缩!
一点纯粹、明亮、宛如晨曦初照的乳白色光华,自涡心迸发而出,顷刻间照亮整个丹田。
光华稳定,缓缓舒展,化作一方虚幻却庄严的“席筵”之形。
筵分九席,席设玉几,上有虚影篆文隐现,似礼乐篇章,似圣贤教诲,虽朦胧不清,却自有一股端肃中正、承载秩序的气度。
『明心筵』。
林修澈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乳白光华流转,清澈明净,如洗尽尘埃的古镜,映照万物本真。
周身气息与三年前已然天壤之别,灵力化液,沉凝如汞,神识初成,可外放百丈,洞察秋毫。
他低头内视,那方仙基『明心筵』静静悬浮丹田中央,与自身神魂隐隐呼应。
《萃心玄元功》筑基篇的经文自然流淌心间,与此仙基相关的玄奥亦豁然开朗。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正炁之法,开篇便点明本源,此气非天地产出,非灵气分化,而是源自人心道义、文明礼序、山河正气。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与其余十一炁皆不同。
清炁自九天垂落,浊炁从地脉升腾,真煞邃寒诸炁弥漫天地,清浊紫瑞等炁亦各有其源……这些外炁皆可被修士采撷、炼化、纳为己用,在修仙界中无处不在,随灵机流转而聚散。
而正炁,即浩然之气,却是唯一一道“由内而生”之炁。
昔年圣贤有言:“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
此气非从外得,乃由“集义所生”,与道义共生,与心性同长。
行正义之事,持中正之心,养磊落之志,则浩然之气自生自壮,沛然莫之能御。
正因如此,正炁曾为上古仙朝之法的核心宗旨。
历代真正大一统、海晏河清的仙朝,无不以正炁为治国修身之本,朝堂有浩然之象,民间有正直之风。
传闻在那等煌煌盛世,即便毫无灵根的凡人,若能持心守正、践行大道,亦可养出一身浩然正气,御邪祟、明是非、甚至延年益寿,拥有种种不可思议之能。
这是一条与吐纳天地灵气的仙修、积累因果愿力的释修皆截然不同的道路,以内养外,以德配位,以心御气。
可惜,盛极而衰。
仙朝鼎革,帝位更迭,道统纷争……自最后一位以真火证道、光耀寰宇的“真煌耀世帝君”受执位之劫陨落后,仙朝法统渐次崩坏,正炁修行之法亦随之散佚衰微,再难复昔日“布治遵前矩,崇文御讲筵,先期修祀事,亲谐致心虔”的完整气象。
如今流传下来的,多是残篇断简,或经后人改易、融入寻常仙道修行的变种。
如林修澈所修《萃心玄元功》,便是林家早年收录的一部相对完整的正炁传承,虽仍重“养气”“明心”,实则已借鉴紫府金丹道的框架,需借筑基丹外力助推,与仙朝之法纯以心性砥砺、水到渠成的正炁修行,已有不同。
心念及此,林修澈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纷杂思绪压下,专注体会这新成的『明心筵』仙基。
此基在正炁诸仙基中,属“守序养心”一路,不重杀伐征战,而偏向明心见性、持正御邪。
“筵”者,古时宴饮、讲学、祭祀之所设席也,引申为礼仪规范之空间,秩序承载之依托。
《礼记》有云:“铺筵席,陈尊俎,列笾豆,以升降为礼者,礼之末节也。”然此“末节”,正是秩序之显化,文明之表象。
以“筵”为仙基,正是取“设席明礼、规范心行”之意。
修成此基者,心田自生一方“明心之筵”,席设九虚,对应正炁九要:仁、义、礼、智、信、忠、孝、悌、和。
日常修行时,可引浩然正气入筵,依九席之序流转温养,使灵力运行井然有序,生生不息,更可借此反观己心,检视言行是否合乎正道,有无偏私邪念,从而达到“以气养心、以心御气”的良性循环。
于斗法御敌,此基亦有玄妙。
正炁本就克制诸般阴邪、污秽、乱序之术,『明心筵』更将此特性发挥至精微。
运转时,周身可自然散发一层“筵序灵光”,光呈乳白,温润清正,凡阴魂鬼物、污秽魔气、惑心乱神之术靠近,皆如冰雪遇阳,自行消融退散,难以近身,故而『修越』、『上巫』等道统,一向为正炁所克制。
若遇强敌邪法,可虚展心筵,将对方攻势纳入筵序之中,以正炁九要之理层层解析、规束、化解。
任你术法诡谲、灵力狂暴,一旦入我筵序,便需依我规矩,威能自减三分,破绽自显七分。
此外,此基最擅“明辨是非、洞察虚妄”。
筵设九席,心映万象。
寻常幻术、伪装、谎言、阴谋,在『明心筵』映照下,往往破绽自现。
修至高深处,甚至可凭此基感应一方地域的人心向背、气运清浊,于细微处见大势流转。
虽不似某些专精杀伐的仙基那般攻势凌厉,但稳守心域、万邪不侵、以秩序破混乱的特质,在关键时刻往往能发挥奇效。
尤其是应对那些专攻心神、乱人道心的诡异手段时,『明心筵』堪称天然屏障。
林修澈缓缓收功,周身乳白灵光渐次内敛。
他起身,推开静室之门。
三年闭关,外界已是秋深,庭院中一株老银杏满树金黄,落叶铺地,天光澄澈。
魏府见到异象,早有管事候在院外,只是不知是突破还是陨落,一直不敢打扰。
见他出关,忙上前恭敬行礼:
“恭喜姑爷筑基功成!老祖吩咐,公子若出关,可先去‘文渊堂’歇息洗漱,老祖稍后便至正阳殿。”
林修澈还礼谢过,随管事而行。
行走间,他感受着体内那方温润而庄严的『明心筵』,心绪却飘向三年前那个月夜,真人临别时那句意味深长的叮嘱:
“三年之内若能稳固境界出关……将来,或仍有一场造化在等你。”
如今筑基已成,仙基落定。
那场造化,不知在何方,又将何时而至……
他抬眼望向皇城深处那片巍峨宫阙,又想起远在沂州的家族与真人,心中一片清明平静。
无论前路如何,唯持心守正,养气前行而已。
因刚刚突破,还未能完全收敛气息,他身上逐渐有银杏叶落,秋风过庭。
林修澈随着管事穿过几重庭院回廊,来到魏府深处一座庄重肃穆的大殿前。
殿宇以赤金二色为主调,檐角高翘,脊兽望天,门楣上悬着一方乌木匾额,上书“正阳殿”三个篆字,隐有暖意流转。
尚未入内,已能感受到殿中弥漫的醇厚阳和之气,与外界秋凉截然不同。
“姑爷请在此稍候,老祖片刻便至。”管事在殿门外止步,躬身一礼,悄然退去。
林修澈整了整衣袍,迈步而入。
殿内极为宽敞,地面铺着暗红色的暖玉砖,四壁无窗,却丝毫不觉昏暗。
穹顶镶嵌着千百枚鹅卵大小的“阳炎石”,散发出柔和而恒定的明光,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中央并无多余陈设,只在地面镌刻着一幅巨大的阴阳图,阳鱼处赤金流转,阴鱼处玄墨沉凝。
他刚在殿中站定,尚未细看,周遭温度便毫无征兆地开始攀升。
起初只是如春日暖阳拂面,旋即化作盛夏正午的炽烈,空气微微扭曲,光线变得耀目。
殿顶那些阳炎石仿佛受到牵引,同时大放光明,无数道金红光辉自石中垂落,在太极图上方汇聚,渐渐化作一轮纯粹由光与热凝聚而成的暖阳,悬于半空,缓缓转动。
林修澈只觉周身毛孔舒张,体内新成的『明心筵』仙基微微震颤,正炁自发流转,将那侵袭而来的灼热之意温和化去,护住心神不失。
他抬眼望去,只见那轮“暖阳”光华渐敛,轮廓收缩,从中显出一道挺拔身影。
来人一身赤金交织的宽大道袍,面容约莫四十许,眉目疏朗,鼻梁高挺,颌下三缕长须乌黑润泽,垂至胸前。
双眸子瞳色呈淡金色,开阖间似有日轮虚影生灭,顾盼时威仪自生,却又带着一股坦荡浩然的堂皇气度。
正是魏家如今的紫府真人,曜安真人。
林修澈不敢怠慢,当即躬身下拜,声音清朗恭谨:
“晚辈林修澈,拜见曜安真人。”
曜安真人落于地面,周身残余的热意迅速内敛,大殿温度随之恢复如常。
他上下打量了林修澈一番,目光在那尚未完全收敛的乳白正炁光晕上停留一瞬,眼中掠过一丝赞许,随即抚须爽朗一笑:
“不必多礼,起来吧。”
待林修澈直起身,他方才笑道:
“不到三年便功成出关,根基扎实,正炁纯凝,这份天资与心性,在年轻一辈中实属难得。
太青道友将你托付于我手,今日也算能与他有个满意的交代了。”
林修澈既娶了他魏家的嫡女,他自然也希望林修澈在林家的地位更为重要,他魏家未来与林家的关联也能加深。
林修澈闻言,再次拱手:
“全赖真人提供宝地护持,又蒙家中与真人赐丹指点,晚辈方能侥幸破关,此恩此德,修澈铭记于心。”
“自家人,不必客套。”
曜安真人摆了摆手。
“你既已筑基,往后道途更广,我且问你,如今可还打算回那朝堂之上,继续理政历练?”
他淡金色的眼眸看向林修澈,语气意味深长:
“以你如今修为,无论放在何处,都算得上一方人物,足以开府建牙、庇护一地。
京州朝廷虽为天下中枢,但如今皇室动荡,暗流汹涌,所谓权柄不过镜花水月,即便深耕其中,又能捞得几分实际好处?反倒容易卷入是非,平白耗费光阴心力。”
林修澈神色一正,目光清澈坚定,对着曜安真人再次躬身:
“回真人,晚辈既修正炁,便当时刻不忘‘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序,如今仙朝法统虽衰,然天下生民犹在,礼序纲常不可废。”
“京州为文脉所系,朝堂乃秩序显化之处,此前晚辈修为低微,纵有心整饬弊政、扶正祛邪,亦多受掣肘,难展抱负。
如今侥幸筑基,明心见性,正该以一身所学,于这乱世之中略尽绵薄,梳理阴阳,重塑朝纲,方不负正炁‘养浩然之气,行中正之事’的本意,亦不负家族与真人期许。”
他话音平稳,却自有一股坦荡磊落、不容置疑的赤诚之意,周身正炁随之隐隐共鸣,乳白光晕流转,映得眉宇间一片湛然清正。
曜安真人听罢,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他虽无所谓这些朝堂之事,仙朝不存,一切是非都绝非庙宇中的几句言谈所能干预。
但毕竟是正炁本就生于朝堂,故而也不再多劝,只摇头一笑:
“罢了,你有此心志,亦是正炁修行应有之义,仙朝已远,如今所谓皇室朝廷,在老夫看来不过红尘中一场热闹戏码,于大道无涉,于长生无益。
但你既志在于此,便放手去做罢,魏家在京州还算有些根基,若有需要之处,随意取用借调便可。”
魏家在京州颇为威望,如今却不太用的上,林修澈既有心,他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言罢,他自袖中取出一物,递予林修澈。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白玉印章,印纽雕作獬豸踏云之形,昂首怒目,神骏非凡。
印身温润,隐有正气流转,底刻“持心如印”四个古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