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水澹岛。
林清玄一袭青色锦袍，袖口绣着青梧衔枝的家徽暗纹，正是林家筑基修士外出时常着的制式法衣。
林修缘跟在他身后半步，好奇地张望着四周。
码头栈桥蜿蜒入海，停泊着大大小小的灵舟宝筏，修士往来如织，或驾驭遁光，或步行交谈，更有许多身强力壮的凡人力士，扛着沉重的货箱在工头的指挥下装卸货物，吆喝声、浪涛声、法器嗡鸣声交织一片，喧嚣鲜活。
此处是东海商会设在敖苍龙王海域的三大枢纽之一，由赫连氏主持，背靠紫府势力，信誉与实力皆有保障。
林家既在东海立下分府绛霜岛，自然不能只守着那一亩三分地闭门修行。
海外灵谷、灵米产量有限，品质也难与中原精耕细作相比，丹药、符箓等消耗品更是稀缺，价格往往比中原高出数成乃至倍余。
而东海深处特有的深海寒铁、云纹珊瑚、玄冰玉髓等矿产，以及一些独生于海域的珍稀灵草、妖兽材料，在中原同样是紧俏货，若非目前中原正处战时，其间差额还会更大。
互通有无，各取所需，这本就是修仙界亘古不变的道理。
故而林家与东海商会的合作，自绛霜岛大阵初定后便已悄然展开。
此前几批交易，多是以林家从中原带来的上品灵米、中低阶丹药，换取东海特有的灵鱼苗种、基础矿石，数量不大，意在试探。
林清玄此番前来，便是要敲定一条更稳定、规模更大的贸易线路。
周围经过的修士，无论修为高低，目光掠过二人衣袍时皆会微微一顿，随即露出或敬畏、或讨好的神色，远远便侧身让路，甚至躬身行礼。
他们或许不认得林清玄，但那身青梧纹饰，在如今的东海已不算陌生。
那是新近落户绛霜岛、据说能与双栖屿两位真人正面抗衡而不落下风的林氏仙族的标志。
在这东海，散修已算一方人物，能拜入紫府门下更是凤毛麟角。
如林家这般，不仅拥有紫府真人坐镇，更疑似与中原大宗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家族，其分量可想而知。
东海商会虽有紫府背景，但筑基修士也不过十余位，每一位都是坐镇一方、手握实权的大人物。
“叔父，”林修缘压低声音，目光扫过码头旁几座巍峨的仓库，“我们是否要先去看看此番交易的货品成色？”
林清玄轻轻摇头，目光平静地望向岛内那座最为宏伟的赤色楼阁。
“不急，这些基础货品，对赫连氏而言算不得什么，他们比我们更渴望建立一条稳定的、通往中原富庶之地的商路。
东海虽大，资源丰饶，但许多精细之物、传承典籍、高深术法皆远不及中原，更缺的是将海中特产变现为通用修行资源的渠道。”
他语气颇为平淡。
“对家中而言，初步交易的这些灵鱼、矿石，不过是九牛一毛。如今合作伊始，赫连氏为了示好与长远，只会拿出品质最佳的资源，绝不敢在货品上耍什么花样。我们此来，重在定下章程，确立信任。”
话音刚落，一道略显阴郁的灰蒙蒙遁光自赤色楼阁顶端落下，瞬息间便至二人面前。
光芒敛去，显出一名中年男子。
他身量中等，着一袭暗红色锦袍，腰间束着玄铁革带，面容方正，颧骨微高，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头赤红如焰的披散长发，以及一双略显狭长、瞳孔深处隐隐有灰色漩涡流转的眼眸。
此人周身弥漫着一股晦涩气息，令人观之便觉心头微沉，隐隐不适。
林修缘只觉呼吸一窒，仿佛有无形重物压在胸口，神识运转都滞涩了半分。
林清玄面色不变，左手已轻轻搭在林修缘肩头。
一股温厚沉凝的辰土灵力悄然渡入，如大地承托万物，瞬间驱散了那股阴郁的压迫感。
林修缘顿觉一轻，暗松口气，看向那红发男子的目光已带上一丝惊悸。
红发男子见状，嘴角扯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意，拱手道：
“让林道友见笑了，在下赫连无铭，修行『邃炁』一道，气息天然带些晦涩，非是有意施为。
这位小公子感觉不适，反倒说明他根基扎实，灵觉敏锐，且……突破之期将近，灵机交感，对这类气息尤为敏感。赫某在此，倒要提前恭贺小公子筑基在望了。”
林清玄看向赫连无铭。
『邃炁』之道，在中原几近绝迹，他只从家族典籍与游历见闻中略知一二。
此道玄奇诡谲，专司阻滞、迟滞、败坏之事，有“阻人道途，劫运自生”的说法，故而又被称为『劫炁』，听闻修行过程凶险异常，极易反噬己身。
他面上不显，只客气还礼：
“赫连道友言重了，小辈见识浅薄，让道友见笑。在下林清玄，这是族侄修缘，前次与贵族交易的灵米，不知销路如何？”
赫连无铭见林清玄切入正题，眼中红光微闪，笑容真切了几分：
“林道友上次送来的那批‘青玉粳’，品质实属上乘，灵气充沛，杂质极少，在东海这等灵谷匮乏之地，可谓有价无市！”
他语气带着几分热切。
“不仅散修抢购，连双栖屿、观玄道那等家大业大的仙门，也都派人来问，下一批何时能有。道友放心，今后贵族灵米只管运来，有多少，我赫连氏便吃下多少，绝无滞销之忧！”
说罢，他转身朝身后侍立的几名管事打了个手势。
立刻便有数名力士抬着三口看似寻常、却隐有灵力波动传出的赤铜大箱，稳稳放在众人面前。
“这三个箱子本身，便是特制的储物法器。”
赫连无铭指着箱子，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内里空间各有百丈见方，珍贵不下于一些传承古法器，炼制不易，里面已装满了此次交易约定的‘沉海玄铁’、‘云纹寒铜’原矿，以及上次灵米售出的灵石货款，还请道友查验。”
林清玄目光扫过那三口赤铜箱，心中了然。
赫连氏特意点明这储物法器的珍贵，显然是将它们作为“添头”，赠予林家，以表诚意与结交之心。
这类内部空间稳定、容量巨大的储物法器，确实炼制极难，对材料与炼器师造诣要求都极高，林家目前除了林承皓外，也只有一位外姓客卿长老能够尝试制作，成功率还不高，对方此举，足见其用心。
林清玄也不矫情，示意林修缘将三口铜箱收起，随即笑道：
“贵族信誉，林某自然信得过，何须查验？下一批灵谷，数量约是此次三倍，将由我一位叔父亲自押送，下月此时便可抵达。”
言罢，便准备告辞。
但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隆！！！”
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昏暗！
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扯碎了天光，铅灰色的厚重云层自四面八方疯狂汇聚，眨眼间便覆盖了整片海域。
狂风毫无征兆地咆哮而起，卷起数十丈高的巨浪，狠狠拍击在岛屿周围的礁石与防波堤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雨滴夹杂着浓郁水灵与淡淡腥气的淡蓝色灵雨，砸在地面、屋舍、海面上，竟发出“嗤嗤”的轻微腐蚀声。
“嗡——！”
水澹岛深处，一道赤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无数繁复的阵纹自岛基岩石、码头栈桥、乃至主要建筑表面浮现，瞬息间勾连成一片，化作一个巨大的、倒扣碗状的赤红光罩，将整座岛屿牢牢护在其中。
光罩表面红光流转，隐现阵纹，散发出炽热而稳固的磅礴气息。
“护岛大阵开了！”
码头上顿时一片混乱，练气修士惊呼奔走，凡人力士更是吓得瘫软在地，被管事厉声呵斥着拖向掩体。
林清玄将林修缘护在身后，周身辰土灵力汹涌而出，化作一层凝实的淡黄色光罩将二人护住，脸色已然沉下，目光锐利地射向赫连无铭。
却见赫连无铭同样面色大变，瞳孔紧缩，脸上那份商人的圆滑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与茫然。
显然，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同样超出了他的预料。
见林清玄目光如刀般刺来，赫连无铭勉强扯动嘴角，声音干涩：
“林、林道友勿怪……东海不比海内平静，紫府真人之间偶有争端，波及一方也是常事……见怪不怪，见怪不怪了。”
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些，但他这番说辞尚未落地——
“轰！！！！！”
一声远比雷鸣更沉闷、更浩大，仿佛来自深海最底处、裹挟着无尽威严的撞击声，悍然炸响！
众人骇然抬头。
只见笼罩全岛的赤红光罩之外，漆黑的云层与滔天巨浪之间，一道无法形容其巨大的阴影，如山脉倾倒，狠狠砸在了大阵光罩之上！
那似乎是一截……布满幽蓝色巨大鳞片的躯体。
仅仅惊鸿一瞥，那鳞片每一片都大如屋舍，边缘锋利如神兵，表面流淌着冰冷深邃的寒光，仿佛能冻结神魂。
“轰隆——！”
令人牙酸的撞击声清晰传来。
虽然紫府大阵只是轻微摇颤，但赫连无铭脸上的血色却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清玄同样瞳孔骤缩，心脏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瞬间将手上戒指捏碎。
龙！
在这浩瀚东海，龙之一字，代表的便是至高无上的统治与无可匹敌的力量！是真正站在此界顶端的生灵。
“赫连猩红！！给本王滚出来！！！”
狂暴、愤怒、裹挟着滔天凶威的咆哮，穿透剧烈震荡的大阵光罩，如同九天雷霆直接在每个人神魂深处炸开！
修为稍弱的练气修士当场闷哼一声，昏死过去，即便是筑基，也个个面色惨白，神魂震荡，气血翻腾。
下一刻，漫天淡蓝色的血气自破碎的云层中垂落，如帘如幕，将大阵之外那片海域彻底笼罩。
光线、声音、神识探查……一切都被那诡异的血气隔绝。
外界只剩下一片朦胧翻滚的淡蓝，再也看不清任何事物。
大阵之内，死寂一片。
只有暴雨砸在光罩上的噼啪声，以及众人粗重惊恐的喘息。
林清玄缓缓收回望向阵外的目光，转而看向近在咫尺、已然失魂落魄的赫连无铭，声音平静，却带着冷意：
“赫连道友，贵族……何时得罪了龙属？”
赫连无铭浑身一颤，被这道声音惊醒。
他猛地抬头，看向林清玄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又看了看被护在身后、同样面色凝重的林修缘，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
“林道友明鉴……我赫连氏扎根东海数百年，仰赖龙王鼻息生存，恭敬侍奉犹恐不及，岂敢有半分得罪龙属之举？”
他生怕林家因此断了与赫连氏的联系，连忙低声解释道。
“若真得罪了龙属大人，此刻来的就不会只是……就不会只是这般动静了，恐怕整座水澹岛早已化为齑粉！恐怕是老祖近日行事，或有哪处未能让那位大人满意，或是那位大人自身心绪不佳，迁怒于此……都有可能。”
他看向天空那淡蓝色的血气帷幕。
“道友放心，龙王本就无所顾忌，今日不过常事……林家既常驻东海，往后也会见识到龙属的喜怒无常。”
林清玄默然不语，心中念头飞转。
赫连无铭所言，确有些道理，龙族虽性烈，但亦有其威严与规矩。
若赫连氏真得罪了龙属，恐怕不会只是上门来警告这般简单。
但无论如何，与一方可能惹怒龙族的势力继续深入合作，风险太大。
他方才在异变初生时，便已悄然捏碎了戒指。
一旦碎裂，合黎真人无论身在东海何处，都会心生感应，速速赶来。
此事牵扯龙属，已非他一个筑基修士所能处置，必须立刻禀明家中真人定夺。
他不再与赫连无铭多言，只微微颔首，沉声道：
“但愿如道友所言。”
说罢，将林修缘牢牢护在身侧，辰土灵力愈发凝实，目光凝重地望向大阵之外那一片翻腾不休、隔绝一切的血色帷幕，静静等待。
水澹岛上，恐慌如同冰冷的海水，无声蔓延。
………………
东海，太虚。
弥漫的血气翻涌，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与天光，将这片空间染成一片诡异的淡红。
血气中心，一名身姿桀骜、额生龙角的青年抱臂而立，赤金色的竖瞳冷冷俯视着面前躬身垂首的赫连猩红。
“大人息怒，我们这些人身不由己，夹缝里求存……您也是知道的。”
赫连猩红抬起头，暗红长发在血气中微微飘动。
“我一个紫府初期，在您和……和那些存在之间，能做的实在有限，不过是传个话、跑个腿罢了。”
那桀骜青年正是敖苍龙王唯一的纯血龙子敖叡，闻言嗤笑一声，龙威如实质般压下：
“身不由己？我看你是胆肥了，学会吃里扒外了。别忘了，这东海，终究是我龙族的东海，何时轮得到旁人来指手画脚，暗通款曲？”
赫连猩红额角渗出细汗，正要再辩，太虚边缘的血气帷幕忽然无声分开一道缝隙。
幽深如墨的弱水自裂隙中泊泊涌出，迅速凝聚成一道白衣身影。
林曦和踏着黑水而至，神色从容，对着对峙的二人微微拱手：
“太子殿下，赫连道友。”
敖叡赤金竖瞳转向林曦和，面上居高临下的桀骜之色稍敛，但语气傲然不减：
“合黎真人怎么来了，莫非也是被这厮请来的说客？”
林曦和摇头笑道：
“殿下误会了，我林家两位晚辈今日恰在赫连道友的水澹岛上交易，方才殿下龙威浩荡，天地色变，小辈们未曾见过这等阵仗，惊慌之下捏碎了保命之物，我感应到符箓破碎，这才赶来，不想正撞见殿下。”
敖叡眉头一挑，冷声道：
“那倒是本王的不是了，一时怒火上头，未曾顾及岛上还有贵客，惊扰了真人的晚辈。”
说罢，他龙爪虚虚一抓，一抹精纯璀璨的蔚蓝色光华自他掌心浮现，缓缓飘向林曦和。
“此乃【海心珊瑚】，产自万丈海眼深处，是合水一道的上乘灵资，于水德修士皆有大用，便算作给贵族晚辈压惊的赔礼，真人莫要推辞。”
林曦和神识扫过那团蔚蓝光华，其中蕴含的浩瀚水元精粹令他心中微动。
龙族果然底蕴深厚，随手拿出的赔礼便让寻常势力眼馋不已。
他面上不显，坦然收下，笑道：
“殿下客气了，既然如此，我便替家中那两个不成器的小辈谢过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