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州,漱玉郡,承道殿。
殿内青光沉浮,天光透过高窗洒落,在地面投下道道光柱。
林清昼与林曦和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案上茶烟袅袅,清香微浮。
林曦和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眉眼舒展,含着笑意道:
“此番收获着实出人意料,足有五道紫府灵物,四道乙木,一道爻木,灵资更是近十道之多,那枚翡翠更是价值难估。
区区一处紫府真人所留的秘境,竟能积蓄这般丰厚的家底,着实令人惊叹。”
他顿了顿,语气又转为一丝惋惜:
“只可惜如今乙木灵物一口气涌出太多,市面上必然贬值,乙木本就不是什么兴盛道统,需求量有限,此番怕是难卖出好价钱。”
林清昼神色平静,轻抚茶盏:
“毕竟是一方秘境上千年的积累,又经江南诸家数百年的护持滋养,灵机循环往复,方能孕育如此数量。
乙木道统本就擅蔓延滋养,其秘境中的灵物产出天然便比一些刚烈道统更容易积攒,若是火德秘境,便绝无可能孕育出这般多的灵物。”
他抬眼看向林曦和,又道:
“况且那位霁羽大真人本就是青鸾之身,性喜华美丰饶,留下如此丰厚的遗泽,倒也不足为奇。”
“至于贬值……倒也无妨,乙木与大多数道统并不冲突,尤其适合入丹。
药性中正平和,能滋养根基、修复暗伤、温养神魂,便是兑金、离火修士亦可服用,销路不愁,如此转化一番,价值反能提升数成。”
林曦和闻言,笑意更深:
“你既已有计较,我便不再思虑。”
林清昼颔首,转而问道:
“太叔公,东海那边进展如何了?”
林曦和微微一笑。
“基础阵基已全部筑下,地脉勾连亦初具气象,如今只待凌决真人将最后几处阵眼布设完毕,【绛雪还阳大阵】便可正式落成,届时岛上寒气汇聚,正适合清鹤修行秘法,闭关突破。”
他语气轻松几分:
“等清鹤成就紫府,家中人手便能宽裕不少,不必再像如今这般捉襟见肘,再待伯父回来,你我二人也不必总有一人困守沂州,动弹不得。”
林清昼沉吟片刻,开口道:
“既如此,太叔公不妨在家中多坐镇些时日,总归凌决师叔如今在东海主持大局,一时半会儿离不开,我想趁此机会前往青丘一趟。”
林曦和自然知晓林清昼后续功法尚未集全,青丘狐族传承古老,或许藏有青木遗篇。
他并未劝阻,只点了点头,神色郑重:
“我知道了,你万事小心,青丘狐族虽与涂山同源,但性情迥异,听闻他们至今仍虔诚信奉太簇真君,族规森严,行事颇有古风。
那位老太君更是巽木一道的大真人,道行深不可测,你须得恭敬守礼,莫要失了分寸。”
林清昼微微一笑:
“太叔公放心,我自有分寸。此前成就紫府时,青丘曾有使者前来道贺,并留下信物与拜帖,此行算是应约而去,并非贸然登门,短则半月,长则数月,我必然返回。”
言罢,他起身拱手一礼。
林曦和亦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未再多言。
林清昼转身步出承道殿,身形在殿前广场上微微一晃,便化作一道澄澈青光,冲天而起,没入高天云海之中,向着西方疾遁而去。
………………
四大狐族,涂山、青丘、有苏、纯狐,渊源皆可追溯至上古。
纯狐氏最早没落,祖上并未出过金丹大妖,仅是某位真君道侣的母族,依仗有限,随着那位真君故去,早已声名不显,如今踪迹难寻。
有苏氏境况稍好,听闻其依附的那位真君尚在,故而仍保有几分体面,那位万壑妖域的紫阙妖王便出身有苏。
余下的涂山与青丘两脉,祖上皆曾出过大妖,虽非执掌果位的真君,却也是证得闰位或余位的大能,但年代久远,早已仙踪渺渺。
林清昼曾翻阅涂山青阮的记忆碎片,知晓涂山氏如今盘踞在北海与江北的交界之地,沈素汐幼年时曾随其祖父前往拜访。
而青丘一脉,则居于西海。
上次他成就紫府时,那位名唤“白野”的三尾狐曾亲至沂州道贺,并留下拜帖与信物。循着其中指引,便能寻到青丘门户。
青光横贯中原,掠过重重山河,不过数日工夫,便已至西海之滨。
西海风光,与东海截然不同。
东海岛屿星罗棋布,零零散散,如碎玉洒落碧波,彼此相隔甚远,海流激荡,气象开阔而险峻。
西海却不然,岛屿大多簇拥成群,仿佛一座座微缩的陆地,远望犹如海上山脉,连绵起伏。
传闻这是因为那位执掌牝水果位的牝水娘娘道场便在西方,其性柔顺包容,潜移默化间影响了整片海域的灵机走向。
故而西海之水,更显沉静深邃,波澜不惊,自有一股容纳百川的雍容气度。
林清昼按图索骥,青光掠过数片群岛,最终在一座尤为庞大的岛屿上空缓缓停驻。
此岛纵横不下千里,几有中原一州之地,虽比沂州略小,但在海外已属罕见的巨岛。
岛上灵机虽不及漱玉福地那般醇厚,但在海外却也算得上清灵充沛,云雾缭绕间,可见峰峦叠翠,飞瀑流泉,一派仙家气象。
他刚取出那枚青丘拜帖,尚未催动,脚下岛屿便有了反应。
只见笼罩全岛的淡淡雾气悄然流转,一道柔和的光幕自虚空中浮现,缓缓分开一道门户。
光影摇曳间,一道身影自其中悠然步出。
那是个看上去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赤足踏空,衣袂飘飘。
他身着一袭淡白云纹广袖长衫,腰束浅碧丝绦,额前垂落几缕碎发。
面容清俊秀雅,眉眼弯弯,天生带笑,一双眸子澄澈如西海之水,顾盼间灵光流转,不染尘埃。
周身气息缥缈轻灵,仿佛随时会化入风中,一副出尘之态。
正是昔年曾至沂州道贺的青丘白野。
他凌空而立,朝林清昼拱手一笑:
“太青道友,一别数载,风采更胜往昔,白野奉婆婆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
林清昼按下遁光,还了一礼,语气温和:
“白野前辈,许久未见,劳烦亲迎。”
青丘白野闻言,笑意更盛,连连摆手:
“道友快莫要再称前辈了,我年岁虽痴长几岁,但在妖属之中也不过小辈,折算下来与你相差无几,这般称呼反倒让我浑身不自在,唤我白野便好。”
林清昼从善如流,改口道:
“既如此,便依白野道友。”
白野满意点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道友远来辛苦,且随我入岛歇息,婆婆已知你来意,吩咐我好生接待。”
说罢,他引着林清昼,穿过那层柔和光幕,正式踏入青丘之地。
一入阵中,天地灵机顿时为之一变。
外界西海的沉静包容之意淡去,放眼望去,岛上山势并不险峻,多是缓坡丘陵,覆盖着茂密的古林。
林木种类繁多,许多皆是中原罕见的异种,枝叶形态奇特,有的莹白如玉,有的赤红似火,在阳光下流转着淡淡灵光。
林间时有狐影窜动,或白或赤,或三五成群嬉戏,或独自蹲坐枝头,好奇地望向空中来客,灵性十足。
让林清昼略感意外的是,此地虽名“青丘”,他却并未见到传说中那座巍峨秀丽、闻名遐迩的“青丘山”。
青丘狐族自古以青丘山为祖地,那是记载于无数典籍、被誉为狐族圣山的所在,绝无可能轻易舍弃。
眼前这片岛屿虽也灵秀,却显然并非那座仙山。
他心中念头微转,面上却不露分毫。
无论是青丘山被以大神通隐匿了起来,还是青丘狐族因故被迫迁离祖地,无疑都是族中秘辛,外人贸然探问,殊为失礼。
从涂山青阮的记忆可知,至少涂山氏如今仍居于“三涂山”中,并未迁居。
青丘白野未察觉林清昼的思量,一路含笑介绍:
“自白野侥幸突破紫府后,我青丘一族总算缓过一口气来。
如今族中紫府已有三位,筑基之狐亦有二十余位,新生的小辈也逐年增多,算是渐渐有了复苏之象,只是比起上古时的盛况,仍是云泥之别。”
林清昼应和道:
“道友谦逊了,族群绵延,传承有序,便是最大的福泽,假以时日,必能重现荣光。”
说话间,两人已飞至岛屿深处一片建筑群落上空。
这些屋舍多依山势而建,以天然石材与灵木构筑,形制古朴,不尚雕饰,却与周遭山林浑然一体,有几分返璞归真之意。
林清昼随白野按下遁光,落在一处清幽院落前,不由问道:
“白野道友,我们如今是要去……”
白野收敛了几分笑意,正色道:
“道友所求之事,关乎族中传承,白野不敢擅专,需得先去拜见婆婆,由她定夺。”
林清昼闻言,心中自然知晓。
能让青丘白野如此恭敬称一声“婆婆”的,普天之下,唯有一人——青丘白媪。
狐族如今辈分最高、道行最深者,巽木一道的大真人,参紫早已渡过,距离五法俱全也只差临门一脚,乃是当世最顶尖的紫府修士之一。
他郑重点头:
“理当如此。”
白野引着林清昼,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座格外庄严肃穆的殿宇前。
殿宇以青玉为基,白木为梁,门楣之上悬着一方古匾,隐有青辉流转。
白野在殿门前整了整衣袍,对林清昼做了个“请”的手势,而后当先迈入,林清昼紧随其后。
殿内光线柔和,弥漫着浓郁的青木灵气,清心宁神。
格局与寻常宗祠庙宇相似,却更显古雅空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