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愈发温和,轻声道:
“若是大人那位友人愿意出售这香方,小僧愿以高价求购,必不让大人与那位友人失望。我知大人公务繁忙,今日便不多打扰了。”
言罢,明彻再次单手行礼,念了声佛号,转身飘然而去。
那袭焰纹袈裟在人群中渐行渐远,竟无半分突兀,仿佛一滴水融入河流。
林修澈站在原地,眉头微蹙。
焚觉寺的和尚,为何会突然对修韫调的香感兴趣?他在京州数年,与释修从无交集,可小妹这香,他佩戴多年,却也没觉得有何奇处。
他按了按腰间的荷包,触感依旧熟悉。
明日与家中使者会面时,除了正事,还得将此事传回家中,问问修韫才是。
他抬起头,望向皇宫方向那一片巍峨的殿宇,目光沉静,继续向皇宫走去。
………………
东海,绛霜岛。
主殿依山而建,形制简朴,尚未雕饰,仅以海石垒就框架,粗犷中透着初建的生气。
殿内未设繁复陈设,唯中央一张宽大的檀木桌案,其上摊开着阵图玉简、物资名录与各类账册。
海风自未安窗棂的洞口灌入,带来咸湿的气息与远处叮当作响的凿击声。
林清崖端坐案后,一袭墨青色家主服饰,眉宇间凝着一丝疲惫。
他看过一枚枚玉简,其上荧光流淌,显示着近日物资耗用与工程进度的明细。
偶尔,他会抬头望向殿侧,林清玄正立于一副巨大的岛屿沙盘前,俯身细察,手中持着一根细长的辰砂石笔,不时在沙盘某处虚点,留下淡淡的土黄色灵光印记,那处的沙土模型便随之微微隆起或沉降,模拟着地脉的调整。
这位族弟如今身量更见挺拔,因常年在外奔走,多了份沉静专注。
他修行辰土道统,此道在古籍中又被称为“穷土”或“匮土”。
并非指其贫弱,恰恰相反,意指其擅于在贫瘠匮乏之中夯基固本、化荒芜为膏腴,最是精通地脉梳理、土石塑形、乃至虚空造陆等奠基固本之术。
如今在这贫瘠荒岛开凿阵基、调理地气的活计,正是林清玄最擅长的领域,他本身又兼修阵道,可谓如鱼得水。
“清玄,”林清崖放下玉简,揉了揉眉心,“东北角惊蛰位的地火熔岩池,引渠导流的阵纹走向,你再斟酌一二。
凌决真人阵图标注需‘曲则缓,直则激’,但实地岩层有变,原设计的三曲九弯恐耗时太久。
你看能否以垒土为堰,分波定势之法,在保证缓冲之效的同时,缩减三成工期?”
林清玄闻言转身,走到案前,接过林清崖递来的阵图。
他凝视片刻,眼中泛起淡淡的黄褐色光泽。
少顷,他抬手运转仙基,土灵之气随之勾勒出立体的岩层结构虚影。
“兄长所虑极是。”
林清玄声音专注:
“那处岩层夹有大量沉海铁英碎片,质地刚脆,若是强行赶工,极易引发连锁崩裂。
不如这样,在第二曲与第三曲之间,增设一道息壤闸,以我仙基混合戊土精华与青胶泥炼制,埋入渠底三丈。
此闸平日无形,遇地火激流则自行化土为墙,分而弱之,既能替代部分曲折缓冲之效,又可加固两侧岩基。
只是……需多耗用二十方青胶泥,约合一千余灵石。”
林清崖微微颔首,提笔在账册上记下一笔,嘴角却泛起一丝苦笑:
“至少能省下不少工期,这灵石花得不算亏,只是这般东增西补,账目愈发难看了。”
林清崖说罢,抬头看向这位族弟。
曾几何时,林清玄的修行天赋在族中只算中上,远不及他这位曾被寄予厚望的嫡长。
可这些年来自己困于庶务,又无心修行,修为停滞于筑基初期,而清玄却因对辰土理解日渐精深,勤修不辍,如今已隐隐有反超之势。
若在年少气盛时,他或许会心生比较,乃至不甘。
但这本就是他自己的选择,如今看着家族蒸蒸日上,看着这些族弟族妹们各展其才,他心中那份曾经的争胜之心早已淡去,唯余欣慰而已。
“大半阵基已夯筑完毕,地脉节点也初步贯通。”
林清崖将思绪拉回当下,指着沙盘上那些已被点亮、代表基础阵位的光点。
“接下来,便是按凌决真人所授阵图,布设那七十二枚【玉寒卯峦玄钉】,此乃【绛雪还阳大阵】的筋骨所在,马虎不得。”
他展开另一卷厚重的图纸,上面以灵墨精细绘制着玄钉的形制、尺寸与所需灵材配比。
“阵图有载,”林清崖指着图纸说明,“此玄钉共需七十二枚,以为地煞之数,其中五十四枚为辅钉,长一百五十仞,钉体方圆三丈二尺。
另有十八枚为主钉,长三百六十丈,粗六丈四尺。
一枚主钉立起,比沂州城内最高的观星楼还要高出近百丈,而方圆三丈二尺,堪比寻常家宅的正厅大小。
这非世俗金铁所能铸造,需以诸多灵矿熔炼,再掺入特定灵物,方能有传导、增幅、固化寒炁与阵力的神效。”
林清玄凑近细看,只见那材料名录列得密密麻麻:
“主体需用:百炼铁精、赤火铜精、青乌石髓、戊辉灵钼、祢水寒铁、霜纹白铜、缚灵琉璃铁、翠元铜母……”
林清崖念着这些名目,每念一项,眉头便皱紧一分。
“这还只是主材,辅材更是多达三十余种,诸如云母晶粉用以绝缘抗蚀,星屑砂增强灵导,地脉髓胶确保与地气融合……
即便不计入炼器师篆刻符文、勾勒阵纹的工时费用,单是采集、提纯这些基础灵材,核算下来,一枚标准辅钉的成本便在五百灵石上下。
主钉因其长度与承受阵力更强,所需灵材品质更高,花费更要翻上数倍。”
他长叹一声,合上账册:“七十二枚,即便全按辅钉计,也是三万六千灵石,这还没算那十八枚主钉,以及后续熔铸、成型、淬炼、启灵等一系列工序的花费。
而这类大型阵器,所需灵材往往批量巨大,若短时间内于市面上集中收购,价格必然水涨船高。”
林清玄默然,他虽甚少关心庶务,也深知家族财政不易,这些数字,足以让任何一家紫府势力感到压力。
林清崖脸上露出一丝庆幸,“好在家中扎根沂州百年,自然也有些根基,墨云郡的几处矿脉盛产优质精铁与伴生灵矿,其中的墨云精铁品质上乘,稍加炼制便可替代大部分百炼铁精与赤火铜精。
青乌石髓在青木郡的伴生矿坑中有少量产出,虽不足以完全满足,但能顶替三成用量。
王家久在墨云深耕,擅于冶矿,又可省不少,如今我家与东海几个商会有了联系,能以略低于市价的价格拿到一批霜纹白铜和星屑砂……”
他如数家珍,一笔笔算着如何利用家族势力、人情往来以及自家资源,竭力将成本压缩下去。
“即便如此精打细算,”他最终摇头,“初步估算,仅这七十二枚玄钉的灵材成本,仍需两万八千灵石左右。
这还没算炼制它们所需的地火熔炉、大型锻台、冷却灵池的搭建与维护,以及……请动那几位炼器大师出手的酬劳。”
就在这时,殿外远方传来一阵沉闷而规律的巨响,伴随着地面微微的震颤,仿佛有巨神在以岛屿为砧,敲打着什么。
两人对此早已习以为常,那是又有一枚玄钉的粗胚,在岛上临时搭建的“镇海锻场”内,经过数百修士合力,以阵法催动巨型锻锤初步成型,正被缓缓移出锻炉,进行淬火。
“成了。”
林清玄感知着那震动中蕴含的稳定灵机,低声道:
“是第十三枚辅钉。”
林清崖点点头,重新摊开一张表单,开始规划下一步:
“玄钉粗胚已成,接下来便是精细打磨、篆刻基础阵纹,然后运至预定阵位,这搬运也是个难题,一枚辅钉重逾万钧,寻常搬运法术或力士根本无从下手。”
他在名单上一行划过,停在某个名字上,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幸亏孟家那位筑基长老修行的仙基乃是『愚赶山』,这仙基看似朴拙,却最擅移运重物、平定地动。
有他主导,配合数十位修行土德、金德功法的练气子弟结阵辅助,搬运这些玄钉轻松了不少,否则单是将其从锻场挪到阵位,就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与心力。”
将诸多事务理清,林清崖终于停笔,将刚刚书写完毕的一份详细工令。
以灵墨书就,字迹工整,条理分明,递给了林清玄。
“麻烦你了。”
“兄长言重了,分内之事。”
林清玄双手接过那卷微微发光的绢帛。
只见工令之上,清晰列明:
“一、即刻前往巽风崖阵基,以辰土地脉塑形,配合固元粉末,夯实东南角三处阵眼地基,要求承力均匀。
二、督检坎水位十八枚主钉预埋坑的挖掘进度,坑底需铺设玄阴墨玉板,并以永冻寒泉水浸润三日,此事需与澹台家阵法大师协同。
三、协调闫家、蒋家修士,于三日内,将新到港的一批祢水寒铁原矿完成初步淬炼,剔除杂质,交付锻场。
四、巡查全岛已就位玄钉的基础阵纹篆刻质量,尤其关注离火位与兑泽位交界处七枚玄钉的纹路衔接,若有瑕疵,立即标定,反馈炼器师修正。
………”
林清玄将其内容刻入神识,这些都是关乎大阵根基的稳固与整体进度的衔接。
“我这就去办。”
他收起工令,向林清崖拱手。
林清崖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
“辛苦了,此阵若成,我林家海外基业,也算扎下了第一根深桩。”
林清玄重重点头,心中同样期许,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殿外。
海风扑面,带着淡淡的金属灼烧味。
他眺望岛屿,只见各处灵光隐隐,人影往来,或驾驭法器搬运物料,或结阵施法夯实地基,或围绕巨大的玄钉粗胚刻画阵纹……一派繁忙有序的景象。
于是深吸一口气,周身泛起沉稳的土黄色灵光,一步踏出,身形便似融入大地,向着巽风崖方向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