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州，墨云郡，王府
王府坐落于墨云郡城西侧，占地颇广，高墙深院，虽经数百年风雨，仍能窥见昔年鼎盛时的气象。
府门是厚重的黑沉木所制，门楣上“墨云王府”四个鎏金大字已有些斑驳，金漆剥落处露出底下暗红的底漆，犹如岁月结痂的伤口。
门前两尊石狮历经风霜，表面已被磨得光滑，但蹲踞之姿依旧威仪，狮口含珠，目视长街，沉默地凝视着这座日渐沉寂的宅邸。
跨过高及膝部的门槛，迎面是一道影壁，壁上浮雕着“赤焰燎原图”——那是王家祖上以火德功法扬名时的荣光写照。
烈焰如潮，中有修士踏火而行，意气风发。
可惜如今浮雕色彩暗淡，多处细微裂痕如蛛网蔓延，鲜有人再驻足细观。
府内布局沿中轴线层层递进，前厅、正堂、祖祠、内院，规整严谨。
焦石铺就的主道两旁，是连绵的抄手游廊，朱漆廊柱褪色成暗赭，檐下斗拱间的彩绘斑驳难辨，唯有梁枋上隐约可见繁复的离火纹路。
园中古树颇多，最醒目的是正堂前一株三人合抱的“赤焰枫”，据说是王家立族时所植，每逢秋日，枫叶如火，曾是墨云一景。
如今这枫树虽仍活着，却有一半枝干枯死，连结如炭，另一半在暮春时节勉力抽出些稀稀拉拉的嫩叶，透着股强撑的暮气。
王苍慎平日静修的院落，在王府东北角，最为清静。
小院门扉简朴，院内无多余花草，只墁着青砖，一角设石桌石凳，砖缝间生出些许暗绿的苔藓。
他所居的屋子是传统的硬山式，黑瓦白墙，窗棂是简单的方格纹，糊着的窗纸有些泛黄，但处处整洁，无一丝杂乱，如同他这个人，虽至暮年，仍在强撑着家族。
王氏作为最早投靠林家的附属势力之一，也是唯一一个本就在沂州扎根生长的氏族，墨云王氏的历史，甚至比林氏在沂州立族还要更早。
但如今，若非林家念及旧情、多方提拔，王家恐怕早已没落下去，难复昔年气象。
如今王氏唯一的筑基修士——王苍慎，早已年逾三百。
虽说筑基修士正常寿元约有三百五十载，但这位王老修的是火德，非但无延寿之能，反倒因功法刚烈、早年积下暗伤，损了根本，折去不少寿数。
大限将至，也就在这三五年间了。
当年癸酉之变，王家那位天资最高的筑基修士，为护林家基业，殁于烽原郡前线。
自那之后，林家始终记着这份情义，对王家多有关照抚恤，百年间已数次资助王家子弟冲击筑基，丹药、灵物所费不赀。
可百年下来，将近十人中竟无一人功成，上一代那位最有希望的王家子弟，却在突破关头恰逢灵氛由【玄胎郁灵】转向【玄煞冲盈】，受煞气侵扰，功亏一篑，身陨道消。
此事之后，王苍慎心气也随之泄了大半。
癸酉之变已过百年，再深厚的情分，也经不起岁月消磨。
眼见着后来依附的澹台氏，如今第五位筑基都已破境成功，正在大摆喜宴，宾客盈门。
而他们王家，却仍是青黄不接，筑基仅他一人苦撑，门下子弟虽多，却无一人能扛起大梁。
这般对比，如钝刀割肉，让王苍慎日夜难安，焦虑日深。
因而，当族中晚辈王禀天急步闯入静室，带来消息时，王苍慎先是一怔，随即呼吸陡然粗重起来，苍老的手猛地抬起，死死摁住青年肩膀，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你说的……可是真的？消息来源可确实？”
王禀天被筑基威压所慑，脸色涨红，艰难道：
“老祖……是林正风大人今日亲至府中告知的，言语慎重，应当……应当错不了。”
“好……好！”
王苍慎缓缓松开手，眼中却陡然迸发出灼灼火光，仿佛干涸多年的古井，终于映见了一缕天光。
至少在他闭眼之前，还能看到这一线转机。
林家虽重情义，可百年光阴，足以淡化许多牵连。
若他这一去，王家再无人能在林家面前说得上话，那点旧日情分，恐怕真要随风而散。
届时，王家衰落，几乎是肉眼可以预见的事。
如今他既还活着，这差事又与修为无太大关联，只重品性言行——那这名额，无论如何也该有王家一份！
林家也需要这样一个“忠勤典范”来彰显恩义、安抚旧臣。
他们王家，恰是最合适的那一个……
念及此处，王苍慎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眸重新变得锐利清明。
他整了整衣袖，正襟危坐，看向面前尚有些惊魂未定的王禀天，沉声道：
“禀天，你立刻回去禀告族长，自今日起，族中所有子弟，严禁在外生事，言行举止皆需谨慎端正，若有人敢在这节骨眼上惹是生非、败坏门风，休怪老夫大义灭亲，亲手清理门户！”
他语气森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也知道，你叔公他们这些年一直在外为我寻觅延寿之物，传我的话，让他们全都回来，不必再找了。
更不许沾染半点血气、怨气，若是让我知晓有人走了邪路……王家，容不下这样的子孙。”
王禀天被那话语中的寒意激得脊背发凉，连忙躬身应道：
“是，晚辈明白，定将老祖之言一字不差带到。”
王苍慎神色稍缓，又问：
“正风大人……可还说了别的？”
王禀天定了定神，仔细回忆道：
“正风大人说，请各家先自行选拔三名人选，送至山上，修为资质皆在其次，首要看其心性品格。
且不必刻意伪装，真人神通广大，一眼便能看透虚实，若是弄巧成拙，反倒不美。
上山之后，会从中选留三到五人，一应修行资粮皆由林家承担，此后便在真人座前听用，传递讯令、打理琐务。”
王苍慎听罢，当即决断：
“此事……原该由族长主持，罢了，事关家族，老夫亲自来定，你让族长先去准备名册、备好礼数。
我王家如今在漱玉郡并无根基，不似晋家那般消息灵通，此番已是慢了一步，必须尽快行事。”
他抬眸望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迟缓的力道：
“传令下去，所有族老、各房主事，今夜全部到正厅议事，一个也不许缺席。”
“是。”
王禀天不敢怠慢，躬身一礼，便要退出。
“等等。”王苍慎忽又开口。
王禀天脚步一顿，回身垂首：
“老祖还有何吩咐？”
王苍慎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道：
“你到时也来，此次选拔……你也在候选之列，莫要忘了。”
王禀天身形微震，抬头对上老者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心头一时涌上万千情绪，最终只化作郑重一揖：
“是……晚辈谨记。”
待王禀天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王苍慎独自坐在静室中，望着窗外暮色，轻轻吁出一口绵长的气息。
他未曾想到，这个因资质平庸而被族人忽视、却因做事踏实、心性沉稳被他留在身边听用的晚辈，竟还能赶上这样一番机缘。
以他三百年的人生阅历来看，这次的名额，王家必有一席。
林家需要王家这个忠臣典范来立个样子，也给其他筑基家族看看：只要忠心勤恳，即便一时落魄，林家也不会忘记。
而王禀天这些年来在他身边处事周到，性情温厚却不失原则，虽修为不高，但待人接物、处事分寸皆令人放心，且比那些人多出了诸多经验。
若要在王家这一代子弟中选一人送往真人座前……恐怕还真是非他莫属。
王苍慎缓缓起身，走到镜前，理了理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墨色席袍，苍老的面容上浮起一丝疲惫，却又带着几分尘埃落定般的欣慰。
至少……在他离去之前，还能为王家铺下一块稳当的踏脚石。
将来由王禀天这样的人在真人身边走动，王家或许还能再稳几十年。
他在原地沉思许久，终究推开了静室的大门，向着人影渐聚，灯火通明的王府正厅一步步走去。
………………
漱玉郡，福地之中，晋衡山。
林清昼在静室中温养神通，周身青辉流转，隐隐与殿外福地灵机交相呼应。
忽地，他察觉到外围禁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波动，他缓缓睁开双眸，青瞳中闪过一丝意外。
心念微动，殿外层层禁制如水波般向两侧分开，显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行的门户。
不多时，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眉目间隐有贵气的少年缓步而入，正是林修容。
他神色恭敬，行至林清昼座前丈余处便停下脚步，长揖一礼：
“晚辈打扰真人清修，实是罪过，只是今日有两封传讯送至，晚辈见其中一封来自邱州烽原郡，不敢耽搁，这才贸然前来呈报。”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两枚色泽不同的玉简，双手奉上。
一枚呈暗红色，表面隐有赤寰宗特有的流火暗纹，显然是管忘忧从宗门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