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林曦和这幅抚掌赞叹的模样,凌决真人却只是轻摇折扇,似笑非笑地泼了一盆冷水:
“曦和兄莫要高兴得太早,这‘绛雪还阳大阵’虽妙,然其耗费之巨,亦非寻常紫府大阵可比。”
他目光扫过脚下荒凉的岛屿,语气悠悠:
“方才我虽言此岛尚有几分底子可借,但也仅是那是对于阵理而言。
若论布阵实务,此地近乎是一张白纸,想要凭空架构出那般逆转阴阳的阵势,无异于平地起高楼,虚空筑仙阁。
除此之外,无论是填补风窍的‘太白斩星砂’,还是那株需以阵法催生的‘虚幻建木’,以及其余种种阵基……皆是价值连城的灵材。
这诸多花费加在一起……即便不算你家中修士耗费的年月,也不算给我的酬劳,单是这些材料的耗损,便足以比肩炼制一件灵宝的代价,甚至犹有过之。”
林曦和闻言,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又锁了起来,只觉一阵头疼。
此前为了给清昼炼制那枚青木灵印,所用灵物和许诺给紫苓真人的报酬已是不少,且尚未交付,如今器成在即,这笔债还悬在头上。
眼下又要再添一笔更为庞大的开销,何况既然请动了凌决真人这等阵道宗师出手,人情债往往比灵石债更难偿还,酬劳断然不能轻忽。
但这阵,却又非立不可。
且不论此阵关乎林清鹤日后的成道根基,单说林家若想在这危机四伏的海外开辟分府,若无一座足以镇压气运、抵御外敌的紫府大阵支撑,无异于立于危墙之下。
“好在清昼如今已经出关……紫炁丹霞蟠桃灵树也快要结果。”
林曦和心中暗自庆幸,有这位紫府丹师坐镇,家族日后的财源便有了保障,且那延寿灵桃近些年也将结果。虽说眼下紧迫些,但长远来看,倒也不至于真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
念及此处,林曦和虽觉肉痛,却再无半分犹豫,洒脱叹道:
“锦洛兄说笑了,此阵关乎我家之后百年大计,该花费多少,兄只管列出门录便是,林家绝不吝惜。”
凌决真人那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手中金玉折扇轻摇,笑道:
“我也知你林家如今是大户人家,自然不会与你客气。”
说罢,他将折扇往掌心一敲,漫天金气尽数收敛,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阵图我已拓印在玉简之中,你且收好。至于材料,其余的你自去筹备,唯独那【太白斩星砂】,宗内库房尚有不少存货,我晚些时候回去替你取来,这笔账便记在林清昼那小子的头上。
他在宗内留下的贡献不少,换取这灵物绰绰有余。剩下的地基梳理、阵脚开凿,让你家的阵法师先去忙活,待地基打好了再来赤寰唤我。
最好能在林清鹤秘法修成前成阵,届时他便可直接在此地闭关,借阵力突破。
一旦功成,其神通反哺之下,对此岛的地脉稳固亦有莫大助益,可谓相得益彰。”
林曦和郑重接过玉简,点头应下。
凌决真人又叮嘱了几句布阵的禁忌,便欲转身离去。
然而身形刚动,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神色间难得的多了几分凝重:
“对了,关于你此前所说万壑妖域之事,凌枫师兄前些日子亲自去了一趟。”
林曦和心头一紧,沉声问道:
“如何?”
凌决真人沉吟片刻,缓缓道:
“此事说来复杂,我就不细说了,简而言之……恐怕是有金性化为了妖邪,在万壑妖域深处兴风作浪。
看那气息与手段,多半是一点‘执悖’金性所化。”
“金性?!”
林曦和心下不免震动。
身为紫府修士,这两个字的分量他再清楚不过。
紫府修士若想更进一步,求得金位,最关键的一步便是在五法圆满之后,升煅神通,于极尽升华中炼得那一抹不朽的金性。
这一抹金性,不仅是通往金丹大道的钥匙,对紫府修士而言更是无上至宝,既能助人参悟神通本质,甚至在身死道消之际,还能护住真灵,以此为基转世重修。
即便对于金丹真君,金性亦是极为珍惜的宝物与手段。
然而,金性虽珍,却也极易招致祸端。
若是金性流落在外,便极易在机缘巧合下受天地浊气侵染,化为恐怖的妖邪之物。
正因如此,修仙界中有一条不成文的铁律:若有大真人在求道途中失败陨落,其遗留的金性,必会有该区域划分的金丹势力出面收回。
譬如若是有人在中原之地求金失败,其金性便会由赤寰宗与逍遥宗轮流出面收取,以防其生变。
此前苍枢真人在江南强行突破而陨,其金性便是被一道自北而来的寒气收走,那显然是江南相关金丹势力的手笔。
当然,金性毕竟珍贵异常,这些大宗门在收走金性后,若这陨落的大真人尚有后人或道统传人在世,往往也会赐下一些重宝或灵物作为补偿。
虽说二者的价值完全不能等量齐观,但在金丹宗门的威势之下,后人也只能谢恩受下。
毕竟若追溯至上古天庭仍在之时,天规森严,收走金性乃是替天行道,甚至连补偿都不会有半分。
此刻听到竟是金性所化妖邪在作乱,林曦和心中震惊之余,又生出几分疑惑:
“这……至少五百年内,都未曾听闻海内有哪位修行执悖一道的大真人尝试突破,这金性妖邪究竟是从何而来?”
“这可就难说了。”
凌决真人目光深邃,望向北方天际:
“或许是前人遗留的洞天开启,或许是天外坠落的流毒……但无论来历如何,那金性妖邪盘踞之地乃是万壑妖域,按理说,那是位属江北凤仪宫的管辖范围。”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若真有什么妖邪作祟,怎会瞒得过那些自诩高洁的凤凰。”
林曦和眉头紧锁,听出了话外之音:
“凌决兄的意思是,此事与凤鸾之属有关……?”
凌决真人立刻挑眉,手中的折扇摇得飞快,矢口否认道:
“诶,我可没说过,真火乃文明之火,凤凰更是传说中的德鸟,昔年曾被福德仙君亲口赞誉过。
那青鸾一族更是承继了正卯巽木的专位,清贵无比,自然不会做这种藏污纳垢、纵容妖邪之事。”
他嘴上说着,面上的神情却极为平淡,让人一时拿不准他是在说反话,还是当真如此认为。
林曦和心中微沉。
九韶天乃是天下羽族的发源地,凤仪宫与赤寰宗同出九韶一脉,如今两家又都有火德真君坐镇,关系错综复杂。
这种层面的事情,绝非他一个紫府修士能够轻易置喙的。
思虑片刻,林曦和只能轻叹一声,拱手道:
“多谢凌决兄告知,其中利害我已晓得,我家会即刻收敛在邱州的人手,令族人严守门户,绝不靠近万壑妖域半步。”
凌决真人见他如此谨慎,也不再多言,只是笑道:
“如今世道多艰,却也未必不是个机会,曦和兄也不必太过悲观。天下大势,无非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罢了。
有人见这世道安稳了太久,想找些事做,但那是大人物们的棋局。
只要我等不踏足过深,不妄图去当那执棋之人,自然不会被轻易波及。”
他大袖一挥,语气中透着傲然与洒脱:
“你我身为紫府,得享千年之寿,天下之大,只要不自寻死路,哪里去不得?又何必整日忧心忡忡。”
林曦和闻言,只能无奈一笑:
“你倒是看得开,赤寰宗家大业大,又有真君庇佑,自然无忧。但我林家不同,根基浅薄,拖家带口,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罢了,我知晓你是好意宽慰,大阵之事,便劳烦兄台费心了,待我修筑好地基,再来离焰天寻道友。”
“好说,好说。”
凌决真人哈哈一笑,再不迟疑,手中金玉折扇轻轻一挥,整个人瞬间化作一道凌厉的金光,撕裂长空,眨眼间便消失在茫茫天际。
………………
沂州,漱玉郡,福地之中。
林清昼立于那株流光溢彩的灵根之前,掌心青木神通流转,细细探查着这株宝树的每一寸纹理。
只见此树高约三丈,通体枝叶宛如上等紫玉雕琢而成,晶莹剔透,内里隐有霞光流淌。
枝干挺拔,垂落下无数璎珞般的琼枝,末端挂着一枚形似古灯笼的琥珀色果实,在此刻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暖光,仿佛万家灯火。
那宽大的紫玉叶片之间,凝聚的看似是露珠,实则是一滴滴如有实质的福泽瑞气,在叶尖汇聚,自然而然地化作了祥云与如意的纹样,滴落入土,便化作滋养一方的福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