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禾郡，合黎山。
山巅之上，黑水如带，环绕孤峰。
林曦和一袭白衣胜雪，立于崖畔，指尖轻轻挑开那方寒玉丹瓶的禁制。
“嗡——”
瓶塞方启，并无药香四溢，反倒是一声空灵悠远的鲸鸣骤然炸响，回荡在整个合黎山上空。
紧接着，一道幽紫色的流光如受惊的游鱼般自行跃出瓶口，迎风便涨。
刹那间，漫天冥霞雾气翻涌，顷刻笼罩了半座山头。
雾气氤氲间，一头体型庞大、若垂天之云的云鲸虚影缓缓凝聚成形。
它通体由不染尘埃的冥霞构成，透着一股子高渺出尘的意味，尾鳍轻轻一摆，便在虚空中激荡起层层涟漪。
下方合黎山中那沉寂多年的黑水，似受牵引，竟也跟着哗哗作响，卷起滔天巨浪，似要冲上云霄与那云鲸相合。
冥霞入水，云鲸化鲲。
林曦和仰首看着这般异象，眼中笑意更甚。
他大袖一挥，一股幽邃的弱水真意卷出，那漫天声势浩大的云鲸虚影瞬间崩解，重新化作一枚圆润内敛的玄黑丹丸，乖乖落入他掌心之中。
“不错，真是不错。”
林曦和看着瓶底静静躺着的另外两枚丹药，语气中带着几分难掩的惊喜：
“我原以为能成丹一枚已是侥幸，未曾想你竟能炼出三枚……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的丹道造诣。”
这等助益紫府破境的丹药，并非灵材堆积越多成丹便越多。
为了保证药力足以冲破关隘，往往需将所有灵萃强行压缩至一枚之中，成丹率极低。
林曦和早已做好了只有一枚丹药的准备，甚至若是炸炉也只能认栽。
可如今不仅成了三枚，且每一枚丹药之上丹纹流转，药力内蕴，丝毫没有因数量而分薄了药效，甚至比丹方所述还要精纯三分。
如此一来，一枚用于冲关，剩下两枚，足可作为他稳固境界、后续修行的资粮。
林清昼立于一旁，见状温声道：
“太叔公满意便好，此丹主材乃冥霞不染绒，性喜幽暗，最惧阳炎，最好在夜里子时服用，药效方能发挥至极致。”
比起林曦和的惊喜，林清昼心底其实存着几分惋惜。
这毕竟是他初次独自炼制品阶如此之高的紫府丹药，又要分心调和炉内异象，又要顾忌火候变化，虽然耗时半年，终究还是有几处细节处理得不够圆融。
若是由师尊凌栩真人炼制，甚至无需她亲自动手，只需在一旁以此丹同源的水德神通稍加引导看护，她自己安心修行，不必费心于此，这一炉便至少能成丹四枚。
但他也就是这么一想，凌栩真人乃是积年的紫府中期，丹道宗师，又与这丹同属水德，自己初入此道便能有此成就，放眼天下也足以自傲了。
林曦和小心收起丹瓶，心情大好：
“我不日便将闭关，待我出关，定要向几位老友好好吹嘘一番你这手丹术。
过些时日霁羽秘境就将开启，届时还要劳烦你走一趟，送那几个小家伙去江南。”
他顿了顿，眉头微皱，似有些为难：
“这一代出众的苗子不少，修韫那丫头修的是毒功，最需实战与机缘，又得祖器选中，肯定是要去的。
剩下修婉、修缘、修澈三人，资质修为都在伯仲之间，秘境名额有限，落下谁都有些不妥。
虽说只是个历练用的小秘境，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大机缘，但若是处理不公，在孩子心里留下芥蒂，日后恐怕不好。”
林曦和思索片刻，叹道：
“还需给剩下的那个找个另外的肥差事，安抚一二才好。
尤其是林修澈那孩子，性子沉静，倒是有几分像你当年的模样，只是他选了正炁这条路……
家中除了提供些功法，给不了太多实质性的指点和帮助，这条路太窄太险，将来成就如何，全看他自己造化了。”
林清昼闻言，微微一笑，神色淡然：
“太叔公不必太过忧心，晚辈们自有各人的缘法。
即便他修的是爻木，家中能做的也不过是多给些资源、多备几本功法，难道还能强行把饭喂到嘴里，助他突破神通不成？路终究是要自己走的。”
林修澈同他一样，都是灵窍略有滞涩，修行天赋不显，但道慧惊人。
靠着道行和悟性，修行速度不比他人慢，甚至犹有过之。
虽说林清昼知晓自己与林修澈的情况有所不同，但在外人看来却相差无几，因而族中也对他多抱有了几分期待。
他看着眼前这位即使已是紫府真人，却依旧会为几个练气期小辈的情绪而费神的长辈，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感慨。
自练气起，他便常受林曦和照拂。
这位长辈看似疏懒散漫，实则对族中晚辈最为护短。
堂堂神通修士，寿元千载，俯瞰众生，却会去关心几个蝼蚁般的练气小修会不会心生芥蒂。
这在其他紫府修士眼中，简直是不可理喻，甚至是自降身份的荒谬之事。
当年林清昼尚在练气期，林曦和便常来烽原洞府，教导他修行。
彼时他只觉受宠若惊，甚至心底疑惑，难道紫府真人都不用修行的吗？怎么这般清闲。
林曦和当时只笑言紫府随时随地皆在修行，不拘泥于闭关打坐，是对他当年为了族事消耗时光的补偿。
如今林清昼自己登临了紫府，方知那话有多么儿戏。
练气在紫府眼中算什么？
不过是朝生暮死的蜉蝣，与山间草木顽石并无本质区别。
所谓“随时随地皆在修行”不过是宽慰之语，道行不够，若不打坐吐纳，神通增长慢如龟爬，两百年也未必能修满一道。
更遑论紫府修士一次闭关动辄十数载，他此番不过炼了一炉丹，便已耗去半年光阴。
对于凡人或低阶修士而言，半年或许便是命运的转折，而在紫府眼中，不过是打了个盹儿。
正因如此，紫府修士大多会随着岁月流逝，变得愈发淡漠无情。
每次出关，族中面孔便换了一茬，一群陌生的后辈围着你叩首喊老祖，你神通在身，一眼便能望穿他们心底的敬畏、贪婪与利用。
长此以往，谁还能维持那份初心？
能随手庇护一二，保证家族不灭，便已是极大的恩德。
紫府与练气之间的差距，用天堑来形容都显得苍白，那已然是生命层次的彻底跃迁，甚至可以说……已非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