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郡,青木镇。
那株庇佑了林氏百年的青梧神树静静矗立于祖地核心,其树冠之广袤,几可遮蔽大半个青木镇。
神树枝干苍劲如龙,树身一半的枝叶青翠欲滴,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生机,散发着温润的青光,而另一半的枝干却呈枯寂之态,叶片凋零,透着一股万物终将归于沉寂的萧索。
枯与荣,生与死,这两种截然相反的道韵在神树之上完美交融,非但不显突兀,反而构成了一种圆融自洽的循环,彰显着爻木道统的至高玄妙。
在神树之下,环绕着一圈茂密的紫竹林,竹竿挺拔,紫意盎然,却无一株高过神树的下层枝干。
林清昼一袭碧色青衣,静坐于神树那最粗壮的一根枝条之下,周身青辉流转,与神树的气息交相辉映,宛如一体。
在他面前,那尊【悖影晦鼎】正散发着幽微的光芒。
林清昼目光垂落,正看着手中刚刚阅毕的两封信笺。
他此番返回青木郡,看望那几个小辈只是顺带,真正的目的自然是为了眼前这株青梧神树。
早在他尚在练气之时,便已敏锐地感知到这株神树的本源存在着不小亏空。
只是那时他有心无力,如今位至紫府,身负青阳神通,再观此树,那亏空便无所遁形,修补起来亦不再是难事。
当然,这也要归功于家族数十年来不计成本的灵气滋养,早已将表面的亏损弥补殆尽。
如今所差的只是那一点核心的本源,非是寻常手段可以弥补,必须以特制灵液配合珍稀灵引,方能使其圆满。
这青梧神树乃是晦朔真人本源所化,其存在并非为了生产灵资,一身本领全在守护与战斗。
当年它灵根初生,底蕴尚且不稳,却为守护家族而强行出手,这才伤及了根本。
放在现在,它自有汲取木德灵机、积蓄力量的法门,绝不至于此。
身为紫府丹师,林清昼在此观察了七日,便已大致拟好了调理本源的灵液方子。
只需用到两样紫府灵资,便可让神树本源彻底痊愈,甚至更胜往昔。
他在为神树定下方案后,将家族的功法、灵器、灵根、灵物乃至灵资都从头过目了一遍。
灵器自不必说,他此前已专程前往合黎山清点过。
至于功法,林家传承源自赤寰宗,根基雄厚,诸多道统不敢说齐全,但也大多有一门能直指紫府的四阶功法。
有关青木一道,除了他自身修行的六阶《万籁青叶篇》,对应神通『引春旨』,亦有一门五阶功法《长春蕴灵诀》,可修成『催青律』。
但既有品阶更高的六阶功法,家族自然不会让核心子弟去选修那品阶较低的《长春蕴灵诀》。
至于其余几本四五阶的青木功法,则都只到筑基,并无后续紫府篇。
如爻木一道,底蕴更深,库藏中足有四道直指不同神通的传承功法,但族中同样只会让族人去修品阶最高的《晦朔枯荣经》。
如今木德萎靡不兴,远不如水火二道昌盛。
虽说世有七木,但如今明确尚在位上的,也不过寥寥两位。
在此等大势下,紫府灵根远比前代罕见,林家能有如今的积累,已堪称羡煞旁人。
其一,便是眼下这株青梧神树。
其二,是林家的立族核心,紫炁丹霞蟠桃灵树。
其三,是取自紫宸天,如今福地中的鸿运齐天万福宝树。
其四,则是暂在鄞州,他日后准备迁移到自己洞天之中的五阴孽源树。
若再算上他洞天之内,那株新得的天筮离树,抛开尚在孕育的阴阳宝树不谈,林家如今竟已坐拥五株的紫府灵根!
且除了青梧神树外,皆有稳定的灵资产出,底蕴着实惊人。
至于神树旁的这片紫竹林,林清昼估算,再过数十年光阴,或许也能恢复至紫府级数。
但此竹同样不善生产,其妙用主要在于梳理地脉、调和灵机。
看过了功法与灵根,他身为丹师,最关心的自然还是家族库藏的灵物。
林家虽常说灵物空缺,但毕竟坐拥一州之地,又时常探索洞天秘境,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今库藏中亦有足足十二样紫府灵物:
青木灵物:【净世青莲】。
太阴灵物:【玄卿月粹】。
弱水灵物:【九渊玄重水】。
幻梦灵物:【华胥残痕】、【蕉鹿遗蜕】。
甲木灵物:【大椿木心】。
庚金灵物:【太白玄铁】。
震木灵物:【惊蛰鸣雷竹】。
寒炁灵物:【明霜松雪】。
紫炁灵物:【鸿蒙紫气】。
瑞炁灵物:【五彩琉璃盏】。
以及【丙丁灵火】与【壬癸灵水】这一火一水。
这其中大半,还是当初他与合黎真人分别在【阳炎天】与【紫宸天】中所获。
林清昼目光扫过手中的玉简,将家族库藏与自身所得稍作整合。
算上林曦和刚刚换回的【冥霞不染绒】,以及自己手上的【玄天青石】、【九音青阳葫】、【玄阳真火】……
表面看来,家族的紫府灵物储备已不算少。
但林清昼心中清楚,这账绝不能这么算。
那【九渊玄重水】与刚到手的【冥霞不染绒】,是林曦和冲击紫府中期丹药的主材,很快便要消耗掉。
【九音青阳葫】本身功效平平,其价值在于能源源不断地产出紫府灵资,故而也无法动用。
【丙丁灵火】,【壬癸灵水】与【玄阳真火】,也无法像寻常灵物那样入丹入器,比起灵物,更类灵器。
如此减来减去,真正能动用的灵物,其实所剩无几。
至于灵资,家族多年积攒下来,倒是有二十余道。
但这点家底,要应付日常的炼丹、画符,还要喂养那只日益嘴刁的云缕金睛獬,依旧是捉襟见肘,远远谈不上富裕。
思绪收回,林清昼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两封信上。
第一封来自赵元昶,内容竟是教导他如何栽种天筮离树。
林清昼心下沉思,天筮离树种下后的动静极为惊人,对方见沂州灵机平稳,知他未曾种下不足为奇。
但如此急切地来信指点,其意绝非赵元昶本心,必然是皇室授意,且对方似乎也无意遮掩。
天筮离树禀性特殊,落地生根极难,非甲木或青木这等生机磅礴、号令时序的神通难以成功引动。
皇室此举,心思可谓昭然,无非是想借他之手,将这株能剧烈改易一州之地灵机的灵根种在中原大地之上。
如今中原灵氛已如累卵,脆弱不堪,天筮离树一旦种下,其引动的离火巫筮之气,很可能便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直接导致中原灵氛剧变。
但在林清昼看来,中原灵氛之变本就是大势所趋,依晋衡真人所察,恐怕难撑两年。
何况他的天筮离树早已在洞天墟井旁安然扎根,他自然不会去涉及这等因果。
林清昼指尖青光微燃,那封信笺便无声无息地化为灰烬,随风散去,此事置之不理便是。
随后,他垂眸看向第二封信,是合黎真人自海外传来。
信中提到两件事:一是已寻到观玄道的紫苓真人,将以【净世青莲】为主材,为他炼制一件青木灵器。
二是林曦和考察东海后,认为林家未来若想更进一步,需在海外开辟一方基业。
“海外么……”林清昼轻声自语,眼中青芒流转,陷入沉思。
林家目前的核心地盘无疑是沂州,供养三位真人修行尚可。
合黎真人在弥禾郡合黎山,自己在青木郡幽谷,晋衡真人坐镇漱玉郡福地,各得其所。
林修容身负瑞炁,将来紫府几乎是板上钉钉,他与晋衡真人同修瑞炁,在福地修行倒也相宜,但林清鹤未来若是成道,就再难有容身之所。
想到林清鹤,林清昼目光微凝。
这位族弟天赋、心性、机缘皆属上乘,更有冰凤遗泽相伴,未来成就紫府的可能性同样极大。
樊夏郡本就灵机寡淡,是凡俗居所,墨云郡灵机躁动,火气弥漫,与寒炁之道背道而驰。
即便将来林清鹤不成,林家未来也总会再有新血诞生。
一州之地,资源与灵机皆有限,若要供养四五位紫府,未免太过勉强。
沂州虽广,但周边格局已然固化,东面的青州是袁氏地盘,虽只是筑基家族,却背靠万象宗景华真人,林家绝不会为此等小事开罪金丹背景。
而北面的邱州,公孙家没落后虽看似无主,但实在不是什么好去处,四郡税收加起来,未必有漱玉郡一城之多。
何况崇安郡林家早就许诺了公孙家,留给他们休养生息。
烽原郡本就是林家封地,乃是晦朔老祖百余年前应了赵皇召令,诛杀五毒上人换来的赏赐,连带的还有沂州百年的免税……
如今免税时限虽到,但看皇室那碎了玉玺的架势,恐怕一时半会也顾不上这点税收。
至于剩下的陵阳、陶丘两郡,灵机贫瘠不堪,林家若真去占了,别说开拓,不成拖累便已是万幸,自然不可能去做这等坏了口碑又无实惠的蠢事。
至于西面的常州,不仅有穆氏这位老友,且两地之间隔着浩瀚的绝灵山脉,太虚难通,看似毗邻,实则遥远。
林清昼心中浮现中原舆图,十三州疆域勾勒其间。
京州皇室、永州流锬门、青州袁氏、常州穆氏、沧州李氏、炎州赤寰宗、鄞州暂无强主、云州云衡门、汀州朱霞与丹曦并立、名州魏氏、琮州紧邻京州亦无紫府势力……
逍遥宗超然物外,深居洞天,赤寰宗虽同处洞天,但仍在炎州留有名誉上的离曜郡,以备将来或有弟子将要修行入世道。
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林家想要在中原内部扩张,几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