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干蜿蜒扭曲,色呈玄紫,名曰【殷筮榠枝】,可为『下巫』之术的承载之物。
需用之时,须以灵刃伐枝裁叶,取其菁华,不似寻常灵树可自然采摘、循环往复,故而虽为灵根,却更似一座可再生的灵材宝库。
林清昼眼中离火光芒一闪而逝,心中清明如镜。
如此重宝,他并非愚钝之辈,自然不可能轻信赵元昶那番托词。
他洞天之内,可是蕴养着一道离火金性。以他如今紫府之境的神通修为,虽不能尽展金性玄妙,但借其本源感应,探查同源之物是否暗藏手脚,却是绰绰有余。
令他意外的是,这株天筮离树上,竟无任何禁制后手,甚至连一丝监视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除非施术者修为远超金丹,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界,否则绝无可能瞒过同源金性的本源感知。
然而倘若真有那等存在意图对他不利,只需一念便可令他身死道消,何须玩弄此等试探把戏?
念及此处,林清昼不再犹豫,手中青光一闪,那株神异的灵根便已悄然没入其洞天之中。
洞天之内,那两株阴阳宝树气机交融,隐隐有几分阴阳相济,合二为一的模样,似在缓慢蜕变,不知需耗费多少光阴方能功成。
林清昼特意为天筮离树择了一处相距颇远的灵地。
此树禀性特殊,栽种极难,一旦落地生根,其散发的离火巫筮之气将轻易改易一郡水土灵机,非寻常地脉所能承受。
天筮离树身具「离火焚土」、「灵机自晦」、「非召不苏」、「巫筮同源」之特质,故而不仅难以落入凡土,即便在灵脉充沛之地,亦需以特殊法门,引动纯阳生气方能将其唤醒。
好在,他所证的『引春旨』神通,本就是执掌生机、号令时序的无上法门,最擅唤醒沉寂灵木、滋养万物本源。
纵是甲木这等善于生发的木德神通,在唤醒此等特异灵根一事上,也绝难与『引春旨』的青阳诏令之能相较。
他这方洞天沃土,受墟井本源日夜滋养,又得长生殿内那件青阳法宝自然逸散的灵机温润,可谓“万灵息壤,道机自蕴”,无疑是世间最适合灵植生长的宝地之一。
林清昼小心翼翼地将天筮离树栽入灵土之中。
即便是在洞天这等环境中,天筮离树亦毫无意外地陷入了深沉的沉寂,灵光内敛,宛如枯木。
可想而知,若是在外界,想要将其成功唤醒该是何等艰难。
他毫不吝啬,将多种滋养灵液倾洒于树根周遭。
随即,他神色一肃,双手掐诀,周身青光流转,口中念动法诀,声如青玉交击:
“青阳普照,诏命春回,太和蕴化,枯木启扉,时序在我,生机匪亏,灵根有应,遵令苏归。”
咒言既出,他身上迸发出璀璨青辉,如初生之朝阳,缓缓注入那株沉寂的天筮离树之中。
青光过处,那枯槁的树干微微震颤,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密的赤紫纹路,仿佛沉眠的古灵正被至高无上的春神旨意唤醒,即将在这方得天独厚的洞天之内,重焕其身为紫府灵根的非凡光彩。
林清昼静立洞天之中,凝神感应着那株天筮离树的变化。
只见那原本沉寂如枯木的树身,此刻正自内而外地散发出灼灼光华。
赤红如血的离火之光自蜿蜒的根系深处透土而出,将周遭灵壤映照得如同熔岩地脉,玄紫色的巫筮之气则如袅袅烟岚,自枝干缝隙间升腾而起,萦绕不绝。
更为惊人的是,这光华并非局限于树木本身,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自地下深处蔓延,又自天穹高处垂落,从四面八方、上下六合各个维度同时迸发,交织成一片灼热的地界。
赤紫二色的光芒所及之处,洞天内的灵机被悄然改易,原本温润平和的生机中,渐渐融入了一股焚尽万物的炽烈。
肥沃的灵土呈现出淡淡的赤金光泽,空气中弥漫开若有若无的焦土气息与草木焚烧后的异香。
林清昼眼中不禁掠过一丝惊叹,他这方洞天有墟井本源支撑,有法宝灵机滋养,其灵机之浓郁、土壤之神异,远超外界福地。
然而即便如此,这天筮离树刚一苏醒,其自然散逸的离火巫筮之气,竟也硬生生将方圆数十丈的地界彻底转化,形成了独属于其自身的领域!
“若将此树置于外界……”他心下默然推演,“以其改易一地灵机的磅礴本能,莫说一郡之地,恐怕纵是一州之广袤,其核心区域的灵氛亦将深受影响,渐趋离火灼烈、巫筮幽玄之象,寻常灵脉根本无力承载其长久的侵蚀与同化。”
此等改变山河灵机的伟力,确实堪称惊世骇俗。
不过林清昼倒也并未过于惊讶,紫府灵根各有神异,此树擅改易环境,却不如家中那株由老祖本源所化的青梧神树。
那青梧神树乃是林家祖地根基,其作用更侧重于庇护与温养,能将一方地域的灵机潜移默化地改造得极为适合木德修士修行,更拥有强大的守护之能,足以庇佑一族安危。
然而神树为了时刻维持巅峰战力,几乎将所有灵力用于自身循环,生产不出任何紫府级别的灵物或灵果,甚至连枝叶在自然脱落前,也会自动将其中蕴含的灵力收归己用,以做到灵机亏损最小化。
林清昼曾粗略估算,若青梧神树全力施为,其展现出的威能约莫与一位身负两件灵器的紫府中期真人相当。
“待京州事了,便需着手调配灵液,彻底为神树调理那最后的本源亏空了。”
他心中已有定计,经过家族数十年的持续滋补,神树表面的亏损早已弥补,唯独核心处那一点因早年守护家族而损耗的本源,非紫府丹师亲自出手,以精妙丹诀配合珍稀灵引难以自然恢复。
安置好这株新得的紫府灵根,林清昼满意颔首,心神一动,便已出了洞天。
他暗自盘算,以自己初入紫府、仅有一道神通的修为境界,这方洞天目前积累的灵机,大约刚好足够供养两株紫府灵根日常所需。
算上将来准备移植进来的五阴孽源树,两株灵根便足以将洞天目前的灵机产出充分利用,达到一个平衡饱和的状态。
而且,他对于自身根本神通『青帝诏』的道行理解,自问绝不逊色于此道浸淫数百年的大真人。
连带对下一道早有感应的青木神通『催青律』,他也同样心有灵犀,参悟起来必是水到渠成,只要给予足够的时间,这两道神通的修炼进境将会远超常人预估。
“然而,青木大道广袤,其余几道神通……”林清昼微微摇头,目光清明。
“我如今的认知确实有限,且手中并无相应的高深功法传承,强求不得,还需待日后游历四方,再寻觅机缘了。”
忽然,林清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意识回到了肉身之中。
神念微动,府外禁制如水波般缓缓洞开,不多时,一位面容苍老、气息沉浑如山的修士,携着一位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步履沉稳地走入府中。
那少女身着一袭鹅黄地缠枝纹锦缎长裙,外罩一件石青色绣金菊比甲,乌发梳作双环髻,簪着两支素雅的玉簪花。
她面容清秀,眉眼温顺,虽年纪尚轻,却能看出沉静气度,周身流淌着精纯的戊土灵机,显然是一位天赋不俗的土德修士。
穆逵真人苍声一笑,语气带着几分热络:
“老夫不请自来,没扰了道友清修吧?”
他侧身示意身旁的少女。
“这是老夫最疼爱的晚辈,穆云苓。苓儿,还不快见过太青真人。”
那名为穆云苓的少女早已躬身,闻言立刻再度一礼,声音清脆,恭谨道:
“晚辈穆云苓,拜见真人。”
林清昼虚虚一扶,一股柔和的灵力已托住少女:
“不必多礼。”
他转而看向穆逵真人,唇角含笑道:
“自然不扰,倒是巧了,晚辈原本就打算稍后前去探望穆逵前辈,不曾想前辈与我想到一处,竟先行了一步,可见缘分不浅。”
穆逵真人抚须呵呵一笑,连道几声“有缘”,寒暄两句后,便也不再迂回,目光扫过身旁亭亭玉立的少女,直接步入正题:
“不知道友看我这晚辈,根骨品性如何?”
林清昼闻言赞许道:
“穆小姐根基扎实,灵机纯正,更难得是心性质朴沉静,于土德一道上天赋颇佳,未来道途不可限量。能得前辈如此喜爱,自然是不凡。”
穆逵真人闻言,脸上皱纹都舒展开几分,扯出一抹真切笑意:
“不瞒道友,早年我与合黎真人曾口头结下一桩亲事,如今见两家孩子们渐渐也都大了,便想着是时候让他们见上一面,看看是否投缘,也好了却老夫一桩心事。”
他略作停顿,似在斟酌措辞:
“我听闻,贵族有位俊彦,名为林修容……”
听闻此言,林清昼眸光微动,淡然抬首,平静地直视穆逵真人的双眼。
穆逵真人被他那清澈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一看,心下微凛,立刻不着痕迹地转了口风:
“……听闻这位修容公子有位嫡亲的胞弟,名唤林修缘,天资同样出众,天性洒脱,亦是难得的良才美质。”
林清昼闻言,微微一笑,并未立刻接话,而是似不经意般提起:
“倒是巧了,此前曜安前辈也曾来寻我家,提及联姻之谊。
我观魏家那位文举公子与贵族云苓姑娘,无论家世、年岁还是修为,倒也称得上一句郎才女貌,不若……”
穆逵真人此行本就是为穆家未来寻一稳妥靠山,若托付林家,以林家行事之风,穆家至少也能如如今的公孙家一般保有相当自主。
但若托付给正处扩张之势、且手段强硬的魏家……百年之后,世上是否还有穆家存在都尚未可知。
于是他连忙笑着打断,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道友说笑了,魏家贵为皇亲,我穆家小门小户,实不敢高攀。”
林清昼见他反应,轻轻一笑,也不再深究,顺着话锋道:
“既是与家中长辈早年已有约定,待我回去后,自当询问一番长辈意见,将穆姑娘的情况一并转告。
只是我刚刚出关,对族中后辈近况确实不算熟悉,此事关乎两家情谊与晚辈终身,仓促之间,实在不好妄下断言。”
同样委婉的推脱之辞,林清昼一日之内已是第二遍说出,心中也不由觉得有些微妙。
未曾想到自己初成紫府,只是拜访几位真人,竟仿佛成了专司说媒的一般。
穆逵真人也知此事急不得,能得到对方答复,已是达到了初步目的,便也顺着台阶下:
“自然,此事确需从长计议。老夫此番前来,主要也是让道友先见一见苓儿,心中有数。”
随后,他又与林清昼寒暄了几句家中近况、修行感悟,见气氛融洽,便再次拱手。
“今日便不多打扰道友清静,老夫先行告辞。”
说罢,他周身玄黄之气流转,裹挟着穆云苓,对林清昼点头致意后,便化作一道厚重的遁光,悄然融入太虚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