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昼步入太虚,目光一扫,发现林曦和的身影已然不见。
他转而看向一旁的林清鹤,微微一笑,温声道:
“清鹤,许久不见了。”
林清鹤仰首望着这位自幼便敬仰已久的兄长,冷峻的面容在这一刻仿佛被春阳融化,流露出难得的笑意。
“恭喜兄长登临紫府……我始终相信,兄长定然能够成就神通。”
一旁的管忘忧不知何时又沉入了梦乡,气息均匀绵长。
林清昼心念微动,暂且将他收入袖中一方清净空间内温养。
如今他既已成就紫府,自有诸多手段可助其稳固神魂,维持清醒,倒也不急在一时。
林承萱虽也满心欢喜,但她与林清昼毕竟不算熟稔,除了多年前在邱州种下长生印那次之外,往来并不算多。
此刻面对这位新晋的紫府真人,不免有些拘谨,上前一步,敛衽一礼:
“见过真人……”
林清昼轻轻摆手,笑意温和:
“姑奶奶不必多礼,你我血脉相连,无需如此生分,此处非叙话之地,还是先回府中再谈。”
言罢,他袖袍轻拂,一道沛然青光弥漫开来,裹挟着几人,仿佛跨越了空间界限,无视州郡禁制,不到一刻钟,便已安然回到了云中郡林府之内。
回到熟悉的府邸,林承萱心下稍安。
林清鹤则看向兄长,问出心中疑惑:
“兄长刚刚成就神通,便在此时亲至鄞州,又提及京州之事,不知是为了……”
林清昼轻声道:
“你可还记得数年前,赵皇曾有意让各家依据弟子比试名次来分配一处即将开启的秘境份额,以此避免争端,保全和气。”
林清鹤自然知晓此事,他这些年身处鄞州,对皇室与流锬门的动向知之甚详,闻言不由蹙眉:
“此事我确有耳闻,只是……圣上隐匿多年,音讯全无,朝野间甚至曾有另立储君之议。
他若一直安然留在中原,为何坐视伪朝坐大、祸乱疆土而不顾。
偏偏要在此时为了一点小事再现踪迹,这背后……是否另有蹊跷。”
林清昼只缓声道:
“个中缘由,难以尽知,但此事是由随赵皇一同失踪的大内总管季稚槐亲自出面告知各家。
无论如何,既然他现身传递此讯,京州之约便不容轻易忽视。”
一旁的林承萱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愠色,她对这位行事莫测的赵皇显然积怨已久:
“身为一国之君,岂能如此不负责任,将中原百姓与万里江山置于何地?
如今伪朝割据,战火频仍,生灵涂炭,他若果真安然无恙,却隐匿不出,纵容局势糜烂至此,岂非失德失职。
依我之见,倒不如拥护一直为民奔走、兢兢业业的赤殛王上位,至少亲王绝不会行此等荒唐之事!”
她心直口快,将心中不满直言不讳地说了出来。
林清鹤虽多言,但显然也对林承萱的话颇有同感。
林清昼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淡淡一笑:
“那位赤殛王如今也未必愿意接下这个烂摊子。”
他随即看向林清鹤:
“你先去稍作整理,明日后随我前往京州。”
林清鹤闻言,郑重点头,不再多问,躬身一礼后便先行退下准备。
林承萱也知他们兄弟有正事要办,同样轻声告退。
林清昼目送二人离去,殿内重归宁静,他的目光再次落回仍在沉睡的管忘忧身上,指尖一缕青光流转,轻轻点向其眉心。
他成就紫府,炼就青木神通『青帝诏』,亦可称『引春旨』,此神通非同一般,并非单一归属。
紫府修士所炼神通,依其禀赋核心与显化之能,大致可分为三类:
身神通、命神通、术神通。
古时或有更为细致的划分,如目神通、影神通等,如今多并入此三大类之中,其间神妙各异,但最为关键的,便是这命神通。
顾名思义,仅观其名,便可大致揣摩三类神通之侧重。
术神通是诸神通中最为常见者,大多精于斗法征伐,威力浩大,如晋幼鸾所修『舞鸾焰』,沈素汐所持『祢水寒』,将来若能登临紫府,显化神通,皆属此类,催动时烈焰寒潮,有焚江煮海之威。
然亦有部分术神通偏于他用,如艮土神通『愚赶山』可搬山撼岳,漠垣真人曾修的后土神通『安舆脉』善于梳理地气,晋衡真人身负的瑞炁神通『落蓂荚』可增添福寿。
管忘忧所修的幻梦之道,将来若能衍化神通,诸如『大千枕』之属,便也归于此类,虽为术神通,却更擅编织幻境、窥探心念,于正面搏杀并非专长。
命神通则是紫府修士触碰冥冥命数、干涉因果缘法的关键所在,与释修诸多玄妙手段颇有相通之处。
或可惑心查问,于无声无息间动摇对手心志,或可神不知鬼不觉推动局势,引导事件走向,或可观气望运,看出吉凶征兆,推算过往未来。
紫府修士之间,若非生死大仇,极少会真身下场,倾力相搏,更多是凭借命神通等手段于更高层面博弈、落子。
是否拥有命神通,堪称一道重要门槛,唯有掌握此能,方算真正入了棋局,有了作为棋手的资格。
身神通则侧重于修士自身,或增强法躯强度,坚逾金石,万法难侵,或提升遁术速度,追光逐电,出入青冥。
如林曦和所修『渡冥舟』,既是能加持遁术,亦兼具守护之能。
那陨落在京州风波中的魏家紫府种子魏尘所身负的仙基『玉庭将』,九黎锦江妖王的壬水神通『玄惆水』,亦属此类。
此外,亦有些神通禀赋特殊,位于两类之间,难以简单界定。
如林音所修的巽木仙基『溯云洄』,既极大提升了其青鸾真身的飞遁之速,亦能秉承风木之妙,操控风云,因而既算是身神通,又可为术神通之列。
而他自身所证的『青帝诏』,同样兼具命神通与术神通之妙。
正因他身负命神通,能够隐约窥见管忘忧神魂深处那与幻梦之道紧密纠缠,却因修为不足,天赋反噬而导致的灵肉不谐、神识沉沦之根源。
因而对该如何解决管忘忧这身梦魇蚀念、灵光蒙尘的隐患,心中大致有了思路。
管忘忧眼睫微颤,缓缓睁开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迷离睡意的眸子。
待看清眼前含笑而立的身影时,他猛地一个激灵,残余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又惊又喜地起身,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师父!您…您真的……”
林清昼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禁莞尔,温声道:
“都已是一方筑基大修士了,怎的还如此沉不住气,毛毛躁躁。”
管忘忧闻言,脸颊瞬间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下意识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随即挺直腰板,带着几分自豪禀报道:
“弟子不敢懈怠,总算未曾丢了师尊的颜面,约在五年前侥幸筑基功成,如今已稳固境界……”
林清昼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不错,未曾荒废光阴。”
旋即问道:“为师此前予你的那些丹药,如今可还剩下多少?”
提及此事,管忘忧脸上刚泛起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肩膀也垮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赧然:
“回禀师尊,弟子刚一筑基,便心系大父,匆匆赶来了鄞州,岂料此地已非昔日景象,动荡不安。
大父念及冰川之下乃我管家先祖仲吕真人故地,传承已延续两千余载,不忍也不肯弃之而去。
那地方虽偏僻,且有阵法遮掩,暂时无恙,可若真让伪朝势力彻底掌控鄞州,被发现只是迟早之事。
况且,如今的林太守亦是师尊族人,于公于私,弟子都不能坐视不理。
只是……频繁与人斗法周旋,丹药消耗甚巨,如今……只剩下小半瓶了。”
林清昼听罢,神色未变,只淡淡道:
“无妨,丹药之事为师自有计较,倒是你,出关五年,观你灵力波动,与初入筑基之人相比精进实在有限,未免太过迟缓了,下去后当勤加修炼,莫要懈怠。”
管忘忧张了张嘴,满腹委屈险些脱口而出——筑基之境,哪能如练气时那般勇猛精进?三年五载看不出明显提升才是常态。
世间多少修士终其一生也难窥筑基后期门径,岂能人人都如师尊您这般……不合常理?
这些话在喉头滚了滚,终究还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哀叹,他蔫头耷脑地应了声“是”,垂头丧气地退了下去。
待管忘忧离去,林清昼眸光微转,一步踏出,身形已无声无息融入太虚。
下一瞬,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林府后宅那方被阵法笼罩,终日雷光隐隐的池畔。
池中雷液翻涌,精纯的雷霆之力弥漫四周。
他垂眸望向雷池深处,目光幽深。
早在初次踏足此地时,他便隐约察觉到池底似有异物,与雷霆之力紧密纠缠。
只是彼时他尚是筑基修为,灵觉感知终究隔了一层,难以窥其全貌,只当是阵法枢纽或地脉异象。
如今登临紫府,神识通达天地,再观此池,那潜藏于雷池之底的物事便再也无所遁形——
那分明是一件被镇压着的灵器,观其气机,当属玄霄二雷或震木之属。
林清昼心念微动,神通运转,向着雷池虚虚一引。
“嗡——!”
整座雷池骤然剧烈震颤,池中雷液如同沸腾,道道粗大的电光疯狂窜动。
伴随着低沉的轰鸣,道道雷弧如银蛇乱舞,池水向两侧分开,一尊大鼎自雷池最深处缓缓浮升而上,破开液面,悬于半空之中。
只见此鼎高约五尺,三足两耳,鼎身并非寻常青铜之色,而是通体呈现一种深邃的暗紫色,宛如凝固的雷霆。
鼎壁之上同样雕刻着极其华丽繁复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