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昼静默地跪拜在下首蒲团之上,姿态恭敬,气息内敛,等待着师尊完成祭拜。
良久,凌栩真人将最后一柱灵香稳稳插入香炉,青烟袅袅,盘旋上升。
她缓缓转过身,眸光清淡如水,落在林清昼身上,语声虽云淡风轻,却隐含一丝关切:
“都准备好了?资粮可还足够?”
林清昼恭敬回道:
“回禀师尊,家中都已准备完毕,灵物、丹药、护阵一应俱全,多谢师尊关怀。”
凌栩真人静静看着他,那清冷如玉的面容上极难得地掠过一丝波动,终究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
“彀聂真人虽名义上是我的师祖,但对我与两位师弟而言却与授业恩师无异。
他老人家常言,带领弟子修行实是世间至艰至难之事。
除了需耗费心血,细心引导外,更要忍受对方时常显露的愚钝。
许多在你看来简单明了、近乎常识的道理,弟子或许穷尽心力也难以理解。
他们又会不时招惹祸端,需要师长不断为其收拾残局。
更要紧的是,需得经历那无可奈何的生离死别,倾尽心血培养多年的弟子,一朝突破失败,身死道消。
纵是修士心性日渐坚韧,也难免会因此感到怅惘寂寥,久而久之,心肠也不得不变得冷硬几分。
因而他总告诫我等,收徒之前必要深思熟虑,绝非一时兴起的玩笑。”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林清昼身上,那清冷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极淡的波动:
“但在你身上,我从未感受到半分彀聂师祖所言的煎熬。
无论传授何种术法与丹理,你总是一学即会,一点即透,从不惹是生非,心性纯粹,一心向道。
甚至连修行所需的诸多灵丹妙药也能自行筹措,未曾让我过多费心。
此刻即便你将要闭关,我心中亦无半分紧张忧虑,甚至比当年凌决师弟突破时还要觉得轻松三分。
以你的天资与心性,我完全看不到失败的可能。
收你为徒,于我而言竟未能体会到师祖所说的那般艰辛。”
林清昼闻言,心下不由一暖:
“能入师尊门下,是弟子莫大的荣幸。”
凌栩真人却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你那个弟子,倒是让我切身体会到了彀聂师祖当年的话。
即便只是将要突破筑基,我竟也需时时分神,忧心是否能够功成。”
林清昼心中刚刚泛起的一丝自得瞬间凝滞。
自他将管忘忧带回宗内,除了每年固定的回宗探望与日常书信指点,这孩子的教导重任确实大多落在了凌栩真人肩上。
他面上不由露出一丝讪讪之色,哂笑一声,并未接话。
凌栩真人见他难得露出这般模样,清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下,摇了摇头,目光转而投向殿内上首那些牌位。
“宗内有规,凡成就神通者皆会制作本命灵牌,供奉于这南离殿中,受后世弟子香火祭拜。”她声音恢复了之前的空灵。
“你的灵牌我已命人提前制好,若你此番功成,便可将之置于我的牌位之下,若是不成……”
她顿了顿,看向林清昼:
“我也会在宗外为你寻一处清静庙宗,安排庙祝世代祭祀,必不叫你身后无人供奉,断了香火。”
虽是拳拳爱护之心,但此言听在林清昼耳中,总觉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怪异。
他无奈拜下:
“弟子……谢过师尊。”
凌栩真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身形如水中月影般微微荡漾,旋即消散在南离殿内,唯有那清冷的声音幽幽回荡:
“去吧,大道在前,勿要耽搁。”
林清昼再次对着上首那密密麻麻的祖师牌位深深一拜,神色肃穆,良久方直起身。
………………
离焰天,青霖境。
清气弥漫,枫红似火。
管忘忧正强打着精神,手持一柄寻常木剑,有一下没一下地劈砍着面前一方青黑色的巨石,眼皮却不住打架,身形摇摇晃晃,仿佛下一刻就要站着睡去。
忽然,旁边一株古老枫树上有枫叶无风自动,悠悠飘落。
那叶片并非枫红色,反而青翠欲滴,在空中打着旋,渐渐凝聚成一道模糊的青影。
管忘忧瞬间睡意全无,猛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逐渐清晰的身影。
他下意识用木剑的钝边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下,清晰的痛感传来,确认并非沉沦梦境,这才惊喜交加道:
“师尊,您回来了!”
他随即想起什么,忙不迭地汇报。
“您上次信中所说的那门凝心守意诀,我已经初步炼成了!可以在梦中用出。”
林清昼的身影彻底凝实,看着他因努力克制睡意而显得有些紧绷的脸,微微一笑。
神识扫过,感受着对方那已然圆融饱满,达到练气巅峰的气息,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不错,进境稳固,灵力凝练,看来未曾懈怠,不日便可闭关。”
得到夸奖,管忘忧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答道:
“师祖说待明年开春,灵气复苏,万物生发之时,便是我闭关冲击筑基的最佳时机。”
林清昼满意道:
“甚好,如此算来,你的突破之期恐怕还要在你清玄叔之前。
届时说不得还需你这做师侄的,亲去指点他一番筑基关窍。”
“清玄师叔自有师尊您亲自指点,哪里需要我来多嘴。”
管忘忧如今虽已成年,但身量却较少年时未见多少增长,面容仍带着几分稚气。
他初见的惊喜过后,才想起时节不对,疑惑问道:
“师尊,您今年怎么提前回来了?”
按照惯例,林清昼通常是在每年夏季才回宗一趟,检查他修行进度,并前往述日台汲取明阳之气。
林清昼看着他,唇角笑意温和,轻声道:
“自然和你一样,不过我的关隘要更大些,故而需更早准备,月末便将正式闭关。
指点清玄之事必然要落在你身上,待我出关,恐怕已是不知年月。”
紫府闭关,突破境界,炼化神通,抬举升阳。
其中关窍重重,耗时漫长,远非练气筑基可比。
即便一切顺利,至少也要耗费八年十载。
若不幸遇上“蒙昧之难”,便是闭关至寿元耗尽也并非奇谈。
管忘忧瞬间怔在原地,嘴巴微张,一时忘了合拢。
紫府。
这个词对他而言绝不陌生。
无论是在江南黎州管家,还是后来跟随太叔公在鄞州隐居。
族中长辈言谈间总会提及先祖仲吕真人在世时,家族拥有紫府真人坐镇的辉煌岁月。
无数族人心心念念便是渴望重现祖上荣光。
然而一代又一代人前赴后继地冲击,闭关失败、身死道消者不知凡几,上千年来,数十代人竟无一成功。
以至于紫府二字,在管家几乎已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传说,一段尘封的辉煌。
直到他拜入赤寰宗,来到这离焰洞天,紫府真人似乎不再那么遥远。
但也正因切实感受过紫府修士那如渊如海的磅礴威压,他才更加明白,那是一个与凡人、练气,乃至筑基修士截然不同的生命层次。
此刻骤然听闻自己最为敬重的师尊竟亲口说出将要冲击此境,他心中先是涌起一股与有荣焉的激动,随即便被一股巨大的慌乱席卷。
对他而言,世间至亲,除了抚养他长大的太叔公,便是这位将他从浑噩困顿中引领出来,事事为他筹谋打算的师尊。
“师尊,您……”
他张了张口,喉咙却有些发干,后面的话哽在喉间,不知该如何说出。
难道要劝阻一位道途圆满、志在大道的修士不去寻求突破?这无疑太过荒谬。
管忘忧所有的心事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丝毫不会隐藏。
林清昼自然一眼看穿他此刻的担忧与不安。
他缓步走近,抬手轻轻落在少年略显单薄的肩膀上,语气虽然温和,但却让管忘忧身体一僵:
“与其在此忧虑为师,不若先关心关心自己。
我此番突破紫府的把握,恐怕比你小子成功筑基的几率还要高上几分。”
他目光扫过那块被木剑砍出些许白痕的巨石。
“这最后三个月,务必沉心静气,将灵力与道行再细细打磨一番。
我可不想出关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替你立碑撰文。”
管忘忧闻言,瞬间从那股莫名的忧虑中惊醒过来,脸颊一下子涨得通红。
自己区区一个练气小修,竟然反过来去担忧师尊这般天纵之才的紫府之路,实在是过于杞人忧天。
见他面露羞赧,林清昼眼底笑意加深,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安抚道:
“你突破筑基所需的一应丹药我早已备齐,交给了你师祖保管,不必为此忧心。
只望待我功成出关之日,能亲身带着你前往南离殿,为你求取一个道号。”
“是!弟子定当全力以赴,恭送师尊!”
管忘忧的心思立刻从先前的忧虑和羞赧中跳出,转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干劲,少年人的心绪便是如此易于调动。
林清昼看着他重新焕发神采的模样,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身形如清风拂过,悄然散作点点青翠光屑,融于青霖境的氤氲清气与如火枫影之中。